落雁崖顶有间茶棚，棚口的牌子写着：茶水五文，寄放行李十文，遗书代笔二十文。
「在下祝平安，理赔部的。」
「同祝，同祝。」老板提着茶壶，「您今天用得上。行李寄吗？」
棚后木架上排了两层包袱，都系着竹牌。祝平安问寄行李的是什么人。
「要下去的。」
「坠崖是意外。人掉下去之前，还先来寄行李？」
「有的客人细心。」老板给他倒了茶。
最上层那个包袱的竹牌写着：沈少侠，常客。
帐房昨天把单子退到理赔部。少侠沈归鸿，三年在这里掉了三次，一次二百两，共领六百两，拿去开了一间归鸿剑馆。本月他又跟甄好买了一张，保额加到一千两。崖边树上贴着告示：十一月廿七申时，沈归鸿决战阴山二鬼，生死由天。现在才巳时，崖顶已经有两百多人，有人卖瓜子。
沈归鸿坐在崖边一块石头上，白衣，二十三岁，手里擦着剑。
「少侠前三回是怎么掉的？」
「阴山二鬼暗算。」他声音很亮，周围的人都转过来。「第一回一掌。第二回一掌。第三回沈某已看破他们的掌法，是两掌。」
「每回都在这块石头边上？」
「仇家挑的地方，沈某如何得知。」
「底下的事还记得吗？」
「昏过去了。醒来就在洞里，有三百年前的前辈遗骸，手边一部秘笈。三回得的是《太玄归元经》《九转寒鸦功》《无相掌谱》。前辈遗命，阅毕放回原处，留待有缘人，沈某不敢私藏。」他拱了拱手，「申时还有大事，祝先生请便。」
祝平安翻坠崖险条款，这张是甄好编的，很短。第一条，自崖上坠落满十丈，不论死伤，赔足保额。第五条，故意坠落不赔。要用第五条，得到底下去看。
他问老板怎么下去。走路绕东边山路，一天半。吊篮一趟三钱，一趟一人。
吊篮在棚子后面，原本运米，篮底还有糠。
「绳子几年了？」
「上个月才换。」
「上一条呢？」
老板去招呼别的客人。祝平安摸了摸旧帐里夹的保单，甲字九九七三，查勘途中断一处赔五两，跨进篮子，两手抓紧。蔺青崖走到崖边，把木板夹到腋下。
「蔺公子坐下一趟？」
「师父交代不可离您太远。」他弯了弯腰，擡脚踩上崖壁，一手抓着藤往下走，走了几步，又把木板拿出来。
单九娘问老板底下有没有饭，老板说有，她排到下一趟。
篮子降了十来丈，雾从底下退开。一张大网横在崖壁和对面的石柱之间，绳子比手臂粗，一个壮汉光着脚站在网上补洞，网边挂着几枝削过的竹枝。
「这网离崖顶多高？」祝平安扒着篮边问。
「十二丈，」壮汉说，「大娘量过。十丈才赔，多两丈算保险。」
「那些竹枝呢？」
「划衣服的。少侠要三道口子，上回我只划到两道，大娘扣我工钱。」
蔺青崖从旁边的崖壁走过，笔没停。
＊ ＊ ＊
崖底有三十来户人家，房子比山外的新。屋檐下晾着柿饼，一个七八岁的孩子站在三尺外，擡手虚拍一掌，一个柿饼掉下来，他接住就吃。蔺青崖站住了。
「这是归元掌第三式。」
「我娘教的，」孩子嘴里有东西，「你站得不对。」
村长巩大娘五十多岁，矮壮，腰上挂着算盘，正在数竹牌。祝平安把网上那个壮汉的话说了。
「阿牛小时候摔过头。」她没停手，「这崖常掉人，本村行善张网，接到一个收二十两药钱。人掉下来才有这笔，你找得出哪一笔是先收的？」
「帐借我看看。」
「贵号哪一条？本村一张保单都没买过。」
回头楼那招是火险第九条，这里没有火险。祝平安改口，说申报书要填出险地点，洞总得看一眼。巩大娘收了他一钱，叫那孩子带路。
洞在村后，洞口扫过。一具遗骸盘腿坐在石台上，一只手指着洞壁，膝上搁着个空匣子。洞壁刻着字：老夫苦修一生，传此绝学。后世有缘人阅毕，当于十二日内放回匣中。逾期每日一钱。
祝平安把最后一句抄进旧帐。祁老马坐第三趟篮子到了，绕着石台走半圈，伸手从遗骸胸前一根一根摸过去，数完又从另一边数。
「十三对。」
「怎么说？」
「人十二对。这位前辈是头牛。」他拿起左边那条胳膊，掂了掂，「这条是驴的。」
「那是阿黄，」孩子说，「牠以前帮我家拉磨。腿给狗叼走了，我爷爷配的。」
祁老马在膝盖上写完验单递过来：一头，牡，牛，已毙十年以上，生前拉磨。盘腿系死后所为。
祝平安把单子收好。洞里放一头牛，第五条管不到，第五条要的是沈归鸿自己知道。他走出洞口，想起管库老头每回推过来的借阅簿。
他回去找巩大娘。
「大娘，洞里那些秘笈，外人能不能租？」
她手上的竹牌停了。「你要练？」
「帐房也想强身。」
「五两一本，十二天，现银。要哪本？」
他身上有帐房预支的查勘费二十两，用了要单据。他问有没有单据，巩大娘说本村不开单。他拿算盘拨了两下，掏出五两，要了《太玄归元经》。
书送上来，他照帐房的习惯先看书口。每页中缝印着两个小字：唐记。他翻到末页，贴着一张单子，一行一行都是人名和日子，有三十几行，他用手指往上找。
承平二十八年五月初七，沈归鸿，十二日，五两，赊。
他翻开申报书。第一回出险，五月初九。
他又拨了两下，又掏五两。《九转寒鸦功》，二十九年四月初十，沈归鸿，赊。出险四月十二。他掏第三个五两的时候，巩大娘已经不问了，直接把《无相掌谱》放到桌上。
「第三本了，接网算你十八两。」
「我坐篮子。」
「篮子那条绳子，上个月才换的。」
祝平安翻到末页，手指顺着单子往上走。「上一条呢？」
巩大娘又数起竹牌。
三十年三月十九，赊。出险三月廿一。
「人还在崖顶，书先租了，隔两天才掉下来。三回都这样。」
「他订书。」巩大娘没擡头，「订书犯哪一条？订完碰巧有仇家，我怎么知道。」
单九娘端着一碗饭从灶房出来，碗边摆着四颗红果子。孩子跟在后面，说那是千年朱果，一颗增十年功力，沈少侠订的。她吃了一颗，吐出核。
「酸。」
「妳再吃三颗就多四十年了。」
「有没有肉？」
祝平安的手指还压在单子上，压在那个赊字上。三行都是赊。
「大娘，这三笔结了吗？」
竹牌不响了。巩大娘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本帐，放到他面前，自己翻到那一页。接网三回六十两，书三本十五两，第二本逾期三十四天，三两四钱。合七十八两四钱。
「他每回都说领了赔款就结。上回说下回保一千两，一次结清，多给二十两。」
祝平安把三本书叠起来。「今天这张赔不了。单子我带回去，第五条，前面的六百两总号还要追回，他那间剑馆得先押给总号。」
「那我这七十八两？」
「排在总号后面。」
巩大娘走到门口，朝崖壁喊了一声阿牛，雾里有人应。
「收网！」
「大娘，他申时要跳。」
「他欠三回了。」她撕了张纸，写了两行，折起来给他，「带上去。他看了还要跳，那是他的事。」
纸上写着：尾款七十八两四钱未结，今日收网。巩。
＊ ＊ ＊
他到崖顶的时候申时刚到，人多了一倍，前排的人坐在自己带的板凳上。沈归鸿站在那块石头边，对面两个穿黑衣的，一高一矮，正打到第二招。
祝平安把纸交给老板。老板瞄了一眼，端着茶盘从人缝挤进去，递到沈归鸿手上。沈归鸿边退边打开，看完，纸从手里掉了。
矮鬼第三招到了，一掌推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