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认怀孕之后的第三天，江玲婉去医院做了第一次产检。陈诚进请了假，陪她一起去的。医院是林晓晓推荐的，她生林栖的时候就是在这家医院，说医生很好，护士也很好，环境也不错。江玲婉没怎么挑，就选了这家。她不太在意环境，她只在意结果——孩子好不好，健不健康，有没有在好好地长。
去医院的路上，她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一月的上海又湿又冷，路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干上挂着几片没落尽的枯叶，在风里打着旋。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他看了她一眼，说冷吗。她说有点。他把暖度调高了一点，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他的手很暖。她没说话，把手指插进他的指缝里，十指交叉，握紧了。
到医院的时候，大厅里已经有很多人了。孕妇们挺着大大小小的肚子，在丈夫或母亲的搀扶下慢慢地走，有的在挂号，有的在等着叫号，有的坐在长椅上，手里拿着产检本，翻来翻去。她站在那些人中间，觉得自己也是她们中的一个了。以前她看到孕妇，会觉得那是别人的事，跟她无关。现在不是了，现在她也是其中之一。她的肚子还不大，看不出来，但她知道里面有一个东西，很小，但它在。它在那里，她就和以前不一样了。
挂号，排队，量血压，抽血。抽血的时候她把手伸过去，护士拍了拍她的手背，找血管。她的血管很细，护士找了一会儿，说换一只手。她换了另一只，护士又拍了拍，扎进去了。血抽了三管，她看着那三管血，觉得它们像三个小瓶子，装着她身体里的秘密。她不知道那些秘密是什么，她只知道，它们会被送去化验，然后变成一张纸，纸上写着数字和箭头。她会看不懂，医生会告诉她正常还是不正常。她希望正常，她希望所有的箭头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好的方向。
等了很久，终于轮到她了。她走进诊室，医生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周，戴着金丝边眼镜，说话很快。周医生问她末次月经是什么时候，她说了日期。周医生在本子上记了记，说大概六周了，做个B超吧，看看胎心。她问胎心是什么。周医生说就是胎儿的心跳，六周左右应该能看到了。她点了点头，拿着单子出去了。
B超室在二楼，走廊尽头的倒数第二间。她走进去，躺在床上，把衣服撩起来，露出肚子。医生在她的肚子上涂了一层冰凉的耦合剂，用一个探头在上面滑来滑去。她看着天花板上那台显示屏，屏幕上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医生把探头停在一个位置，放大了图像，指着屏幕上一个很小的、像豆子一样的东西，说你看到了吗，这就是孕囊。她说看到了。医生又指了指孕囊里面一个更小的、在闪烁的白点，说这就是胎心。她看着那个闪烁的白点，觉得它像一颗星星，很小，很亮，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她问医生，这是心跳吗。医生说是的，每分钟一百七十多次，很快，很正常。她的眼眶红了。她看着那个闪烁的白点，觉得它在跳，跳得很快，比她快，比他快，比所有人都快。它是一颗独立的心脏，在她身体里，跳着自己的节奏。她听着那个节奏，觉得它在说，我在，我在，我在。她闭着眼，眼泪从眼角滑出来，流进耳朵里。医生递了纸巾给她，说别哭，这是好事。她笑了笑，擦了擦眼泪。
走出B超室，他站在门口，靠着墙，手里拿着她的外套。看见她出来，他直起身，说你哭了。她说没有。他说你眼睛红了。她说那是耦合剂。他愣了一下，说什么耦合剂。她笑了笑，没说话，把B超单递给他。他接过去，看着那张黑白的图像，看着那个小小的、像豆子一样的东西，看着里面那个闪烁的白点。他的眼眶红了。她说你别哭。他说他没哭。她说你眼眶红了。他说是灯光照的。她笑了，他也笑了。两个人站在走廊里，对着笑，笑得旁边的护士看了他们一眼，不知道这两个人在笑什么。他们也不知道在笑什么，就是想笑。笑完了，她挽着他的胳膊，走向电梯。她走得很慢，他也走得很慢。两个人慢慢地走，慢慢地回家。
回到家，她坐在沙发上，把B超单放在茶几上，看了又看。那个小小的豆子，那个闪烁的白点。她看着它，觉得它像一粒种子，种在她的身体里，发芽了，长根了，开始跳了。它跳得很快，快到她感觉不到，但它在跳，一直在跳。她不知道它会跳多久，她只知道，从现在开始，她的心脏旁边多了一颗心脏。两颗心脏一起跳，一起响，一起活。她不是一个人了。
晚上，她妈打来电话。她告诉她妈，今天去产检了，看到胎心了。她妈沉默了一会儿，说好。她说你不想说点什么吗。她妈说她想说的都说过了。她问她说了什么。她妈说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别累着。她愣了一下，说你就说这个。她妈说这个就够了。她没说话。她妈说她爸知道了，很高兴，说要给孩子做一张小床，买了木头，正在锯。她笑着说他连凳子都不会做。她妈说学嘛，学着学着就会了。她说好。挂了电话，她坐在沙发上，想着她妈说的话。她妈说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别累着。她记住了，她会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累着。她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肚子里那个小小的东西。它需要她好好活着，她会的。
那天晚上，她躺在他旁边，听着他的呼吸声。他的呼吸很轻，很慢，像是睡着了。她翻了个身，面朝他。他也翻了个身，面朝她。两个人的脸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呼吸交缠在一起。她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在黑暗里很亮，像两颗星星。她说陈诚进，你睡了吗。他说没有。她说她在想一件事。他问她什么事。她说她在想，如果孩子生下来，她会不会是一个好妈妈。他说会的。她问他怎么知道。他说因为她对丝瓜都那么好。她愣了一下，说她对他妈种的丝瓜好，是因为那是他妈妈种的。不是丝瓜，是人。他说对人好，对丝瓜也好，这就是好妈妈。她听着，觉得他说得对。一个好妈妈，不是只对自己孩子好，是对所有的生命都好。她会对丝瓜好，会对多肉好，会对绿萝好。她会对所有的东西好，因为它有生命。她想着这些，觉得自己也许真的会是一个好妈妈。不知道，但可以学。学着学着就会了。
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暖，手心有一点湿，是紧张的汗。她握紧了，他也握紧了。两个人握着手，谁都没说话。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片模糊的亮。她看着那片亮，觉得它像那个B超单上的白点，小小的，亮亮的，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她看着它，觉得它在跳，跳得很快，比她快，比他快，比所有人都快。她听着那个节奏，觉得它在说，我在，我在，我在。她闭着眼，嘴角翘着。和她妈翘的那个弧度一样，和他爸站在丝瓜架下面翘的那个弧度一样，和她说“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别累着”时翘的那个弧度一样。她不知道这个弧度叫什么，大概是希望。大概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