胎心 confirmed 之后的第四天，孕吐来了。
江玲婉是在一个普通的早晨，站在厨房门口看他煎蛋的时候，忽然觉得胃里翻了一下。不是那种想吐的翻，是那种——你站在岸边，看着海浪涌过来，你知道它会打到你，但你不知道什么时候——的翻。她忍着，没动。他看着她说怎么了，她说没怎么。他转过身，继续煎蛋。蛋下锅，油滋啦一声，香味飘过来。她闻着那个香味，胃里又翻了一下，这次更厉害了。她捂着嘴，转身跑进卫生间，趴在马桶上，吐了。
他跟在后面，蹲在她旁边，手放在她的背上。她的背很瘦，能摸到骨头。他轻轻地拍着，一下，一下，像在安抚一个受了惊的孩子。她吐完了，冲了水，站起来，走到洗手台前，漱了口，洗了脸。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白了，嘴唇也白了，眼睛下面有青。他站在她身后，手还放在她的背上。他说没事吧。她说没事。他说是不是怀孕的反应。她说大概是。他没说话，从架子上拿了一条干毛巾，帮她擦了擦脸。毛巾是软的，棉的，擦在脸上很舒服。她闭着眼，让他擦。他擦完了，把毛巾搭在架子上，说你以后别进厨房了。她说为什么。他说油烟味会让她吐。她说那谁做饭。他说他做。她说她吃什么。他说他做什么她吃什么。她笑了，说好。
从那天起，她就没再进过厨房。不是不想，是不敢。她怕闻到油烟味，怕听到油滋啦的声音，怕看到锅里的菜从生变熟的过程。那些以前她觉得平常的东西，现在都变成了敌人。她躲着它们，像躲着一种看不见的、无处不在的危险。她不知道危险在哪里，她只知道它在，在她周围，在她呼吸的空气里，在她看不见摸不着但能闻到的地方。她闻到了，就吐了。
他把饭菜端到餐桌上，让她坐着，把筷子递给她。她夹了一块清炒芦笋，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了。没吐。她又夹了一块，又咽下去了。他看着她吃，说好吃吗。她说好吃。他说那就多吃点。她吃了小半碗饭，吃不下了。胃里又翻了一下，她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到卫生间，又吐了。他跟在后面，蹲在她旁边，手放在她的背上。她吐完了，冲了水，站起来，走到洗手台前，漱了口，洗了脸。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更白了，嘴唇也更白了。她说她不想吃了。他说那就不吃。她说她饿。他说那喝点粥。她说好。他走进厨房，熬了一锅白粥，粥熬得很稠，米粒都开了花，软软的，糯糯的。她喝了一碗，没吐。她放下碗，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他看着她，说还饿吗。她说不饿了。他说那就好。
她瘦了。不是一天瘦的，是几天瘦的。从一百零二斤瘦到九十八斤，四斤。她站在秤上，看着那个数字，觉得自己像一根被风吹干的树枝，脆了，一碰就断。她不想断，她想活着，想肚子里那个小小的东西也活着。她开始逼自己吃东西，不管吐不吐，先吃下去再说。吃了吐，吐了再吃。她像一个战士，对着一个看不见的敌人，一遍一遍地冲锋。她不知道能不能赢，她只知道她不能输。输了，那个小小的东西就没了。她不想让它没，她想让它活。
林晓晓来看她了。带着林栖，推着婴儿车，一进门就说你怎么瘦成这样。她说吐的。林晓晓说你吃不下东西吗。她说吃得下，但吃了就吐。林晓晓说她以前也这样，吐了三个月，瘦了十斤。她说那你怎么办。林晓晓说忍着，忍到不吐为止。她说她现在就在忍。林晓晓看着她说，你比以前坚强了。她说她一直很坚强。林晓晓说以前不是，以前的你是装的，现在的你是真的。她愣了一下，说以前是装的吗。林晓晓说嗯，以前的你什么都不怕，是因为你什么都不在乎。现在的你怕了，是因为你在乎了。在乎了，就坚强了。她听着，觉得林晓晓说得对。她以前不怕，是因为她没什么可失去的。现在她怕，是因为她有了。有了就舍不得，舍不得就怕。怕了就坚强了。
林栖会走了。十一个月，扶着沙发能走几步，走得很慢，摇摇晃晃的，像一只刚学会站立的小动物。她看着林栖走的那些步，觉得她很厉害。从一个不会动的小东西，变成一个会翻身、会爬、会坐、会站、会走的人。她不知道她肚子里那个小东西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她只知道，它会变的。一天一天地变，从一颗豆子变成一个人。她等着，她不怕等。
一月底的一个晚上，她接到了唐诗的电话。唐诗说她辞职了，下周就不去公司了。江玲婉愣了一下，说你真的辞了？唐诗说嗯，想休息一段时间。江玲婉问她有什么打算。唐诗说想去旅行，去云南，去大理，去丽江，去那些她一直想去但没时间去的地方。江玲婉是一个人？唐诗说一个人。江玲婉说你不怕吗。唐诗说怕什么。江玲婉说一个人。唐诗说她一个人过很久了，习惯了。江玲婉没说话。唐诗说你们好好过，别像她一样。江玲婉说好。挂了电话，她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天空。一月的天是灰白色的，云很厚，像一床没铺平的棉被。她看着那些云，觉得它们像唐诗，一个人，飘着，不知道会飘到哪里。她希望她能漂到一个好的地方，有阳光，有风，有花。她值得好的地方。
她转身，走回客厅。他坐在沙发上看书，看见她走过来，把书放下，说怎么了。她说唐诗辞职了。他说他知道。他说她跟他说的。她说她要去云南了。他说嗯。她坐到他旁边，靠在他肩膀上。他的手放在她的肚子上，轻轻地摸着。他的手掌很暖，贴在肚皮上，像一块温热的毛巾。她闭着眼，感受着那个温度。他的心跳很快，咚咚咚的，和她第一次在电梯里听到的一样快。她听着那个心跳，觉得它在说，在，在，在。她在，他也在。她不怕了。
那天晚上，她躺在他旁边，听着他的呼吸声。他的呼吸很轻，很慢，像是睡着了。她翻了个身，面朝他。他也翻了个身，面朝她。两个人的脸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呼吸交缠在一起。她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在黑暗里很亮，像两颗星星。她说陈诚进，你睡了吗。他说没有。她说她在想一件事。他问她什么事。她说她在想，如果唐诗去了云南，会不会遇到一个对她好的人。他说会的。她问他怎么知道。他说她值得。她听着，觉得他说得对。她值得，所有好的人都值得。她希望她能遇到，在云南的某个小城，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在一家开满花的客栈门口。她会停下，那个人也会停下。两个人对视一眼，笑了。然后一起走，走很远，走到走不动为止。她想着这些，觉得很好。不是那种“一定会实现”的好，是那种“希望她好”的好。希望了，就够了。她闭着眼，嘴角翘着。和她妈翘的那个弧度一样，和他爸站在丝瓜架下面翘的那个弧度一样，和他说“她值得”时翘的那个弧度一样。她不知道这个弧度叫什么，大概是祝愿。大概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