孕吐在第九周的某一天，忽然停了。不是慢慢减轻的，是像有人关了一个开关，前一天她还趴在马桶上吐得昏天黑地，第二天早上醒来，胃里平平静静的，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她站在卫生间里，等了一会儿，什么都没发生。她走到厨房门口，他正在煎蛋。油滋啦一声，鸡蛋下锅，香味飘过来。她闻着那个味道，站在门槛上，等了一会儿，什么都没发生。没有恶心，没有反胃，没有那种胃里的东西翻涌着想冲出来的感觉。他看见她，说你怎么进来了。她说她闻到了。他问她闻到什么了。她说鸡蛋的香味。他愣了一下，说不吐了？她说嗯。他笑了，她也笑了。
她开始吃东西了。从那天早上开始，她吃了很多东西。一碗粥，一个煎蛋，两片面包，一杯牛奶。她吃完了，坐在餐桌前等了一会儿，没吐。她又吃了一个苹果，还没吐。她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深吸了一口气。空气是凉的，带着冬天特有的干燥味道，不香，但也不臭。她吸了很多口，觉得肺里灌满了那种干干的凉。她不讨厌这个味道，她喜欢它。它让她觉得自己活着，不用土地活着。
她开始长体重了。从九十八斤长到一百斤，从一百斤长到一百零二斤，从一百零二斤长到一百零五斤。她站在秤上，看着那些数字一天一天地变大，觉得它们在替肚子里那个小小的东西说话。它在说，我长了，我大了，我好了。她看着那些数字，觉得自己也好起来了。
肚子也开始大了。不是那种很圆很大的大，是那种——你知道那里有东西，但别人看不出来——的大。她站在镜子前，侧着身，看着肚子上那个微微隆起的弧度，觉得它像一个月牙，弯弯的，小小的，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白色。她伸手摸了摸，皮肤是紧的，有一点痒，是孩子在长。她不知道它在里面做什么，她只觉得它在长。
三月的一个周末，他们回了醴陵。他爸他妈在门口等着。他爸站在柚子树下，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手里拄着拐杖——腿虽然好了，但还是习惯拄着，说是怕摔。他妈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头发花白，在脑后扎了一个低低的髻。她看见江玲婉，嘴角翘了一下，说回来了？江玲婉说妈，回来了。他妈愣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叫妈。她看着她，又看了一眼陈诚进，他点了点头。她妈的眼眶红了，说哎。她走过去，她妈伸手抱住了她。她妈的怀抱很瘦，但很暖。她把脸埋在她妈的肩膀上，闭上眼睛。她妈的肩膀很窄，靠着不太舒服，但她不想动。她闭着眼，闻着她妈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清香混着一点点油烟味。她闻着那个味道，觉得她妈在，在她身边，在她肩膀上，在她能闻到的每一个地方。她在，她就不怕了。
他爸走过来，看着她，说婉婉，你胖了。她笑了笑，说嗯，孩子长了。他爸看着她肚子，说几个月了。她说三个多月。他爸说那还早。她说嗯。他爸说想吃什么，他给她做。她说丝瓜炒蛋。他爸说这个季节没有丝瓜。她说那有什么。他爸说腊肉、腊肠、酸豆角、辣椒酱。她说好。他爸笑了，她也笑了。
丝瓜还没种。她走到院子里，看着那个丝瓜架。架子还在，竹竿绑的，绳子系的，歪歪扭扭的，但很结实。架子上的藤蔓已经拆了，堆在角落里，干枯的，卷曲的，像一堆乱发。她站在架子下面，想着去年这个时候，他爸站在这里，手里拿着一根丝瓜，举得高高的，像举着一个奖杯。他爸的嘴角翘着，翘得很高，是她见过的最大的一个笑。她想着那个笑，觉得他爸今年还会笑，笑得更开心。因为他爸要做爷爷了。
那天晚上，他妈做了一大桌子菜。腊肉、腊肠、酸豆角、辣椒酱，还有一盘她拿手的红烧肉。她吃了两碗饭，吃了很多菜。他妈看着她吃，说你胃口真好。她说嗯，不吐了。他妈说那就好，多吃点，孩子才能长。她说好。他爸坐在对面，不怎么说话，就是吃。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味什么东西。不是品味菜的味道，是品味这顿饭的气氛。这张桌子坐了五个人，她，他，他爸，他妈，还有一把空椅子。空椅子上放着他爸的一件旧夹克，是他进门时脱下来的，忘了拿。她看着那件夹克，觉得它像一个人，坐在那里，听他们说话，看他们吃饭，不说话，但存在。她喜欢存在的东西，看得见的，摸得着的，实实在在的。她在，他在，他爸在，他妈在，所有的人都在。她不怕了。
第二天下午，他们回了上海。他把他妈送到门口，站在柚子树下，看着他们上车。他爸说丝瓜种了，等结了给你们寄。他说好。他妈说路上慢点开。他说好。他妈说到了打电话。他说好。车子开动了，她从后视镜里看着那两个越来越小的身影。他爸还是拄着拐杖，他妈还是穿着那件暗红色的棉袄。他们站在那里，像两棵树，一棵是柚子树，一棵是丝瓜架。她看着他们，觉得自己会回来的，带着孩子，带着那个还没出生的小东西。她会让他看丝瓜架，告诉他这是爷爷种的。他会看不懂，但她会说，说很多次，说到他看懂为止。
三月中旬，她接到了林晓晓的电话。林晓晓说林栖会走了，不用扶了，自己能走好几步，从沙发走到茶几，从茶几走到门口。她说那她很快会跑了。林晓晓说嗯，明年应该会跑了。江玲婉笑了，说时间过得真快。林晓晓说嗯，你肚子也大了。她说嗯。林晓晓说你们什么时候搬新家。她说还没找到合适的。林晓晓说慢慢找，不急。她说好。
挂了电话，她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天空。三月的天是淡蓝色的，云很薄，像一层纱。她看着那些云，觉得它们像她妈的白头发，一根一根的，不多，但刺眼。她不想看了，把目光收回来，看着那盆多肉。多肉长大了，胖嘟嘟的，挤在小小的盆里，叶片一片挨着一片，像一群小孩。她伸手摸了摸，滑溜溜的，凉凉的。她给它浇了水，水渗进土里，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她听着那个声音，觉得它像肚子里那个小东西在长，一天一天地长，从豆子变成人。她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出来，她只知道，它会出来的。在某个早晨，某个中午，某个晚上。她会听到它的第一声哭，看到它的第一张脸。它会长大，会走路，会说话，会叫妈妈。她等着，她不怕等。
那天晚上，她躺在他旁边，听着他的呼吸声。他的呼吸很轻，很慢，像是睡着了。她翻了个身，面朝他。他也翻了个身，面朝她。两个人的脸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呼吸交缠在一起。她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在黑暗里很亮，像两颗星星。她说陈诚进，你睡了吗。他说没有。她说她在想一件事。他问她什么事。她说她在想，如果孩子生下来，她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妈妈。他说好妈妈。她问他怎么知道。他说因为她每天都在想这个问题。想当一个好妈妈的人，就是好妈妈。她听着，觉得他说得对。想当好妈妈的人，就是好妈妈。她想当，她就是。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暖，手心有一点湿，是紧张的汗。她握紧了，他也握紧了。两个人握着手，谁都没说话。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片模糊的亮。她看着那片亮，觉得它像肚子里那个小东西的心跳，在黑暗里一闪一闪的。她看着它，觉得它在跳，跳得很快，比她快，比他快，比所有人都快。她听着那个节奏，觉得它在说，我会好好的，我会好好的。她闭着眼，嘴角翘着。和她妈翘的那个弧度一样，和他爸站在丝瓜架下面翘的那个弧度一样，和她说“想当好妈妈的人，就是好妈妈”时翘的那个弧度一样。她不知道这个弧度叫什么，大概是笃定。大概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