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第一个周末，江玲婉正在阳台上给多肉浇水，忽然觉得肚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那种肠胃蠕动的感觉，是那种——有一个很小很小的东西，在她身体的最深处，轻轻地碰了她一下——的感觉。她愣在原地，手里的水壶还举着，水从壶嘴里流出来，浇在花盆外面，地板上湿了一片。她没去管，把手放在肚子上，等着。过了一会儿，又动了一下。这次更轻，像一条小鱼在水里翻了个身，尾巴扫过她的肚皮。她的眼眶红了。
她转过身，想喊陈诚进，嘴张开了，没发出声音。她站在阳台上，嘴唇抖着，眼泪掉下来了。她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又擦了擦眼泪，走进客厅。他坐在沙发上看书，看见她走过来，把书放下，说怎么了。她没说话，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他的手很暖，贴在她的肚皮上，像一块温热的毛巾。两个人等了一会儿，没动静。她有点急了，在心里说，再动一下，求你。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动静。她正要松手，肚子里那个小东西又动了一下。很轻，但她感觉到了，他也感觉到了。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眶红了。她说你感觉到了？他说嗯。她笑了，他也笑了。两个人站在那里，对着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伸手帮她擦眼泪，她帮他擦。两个人擦着擦着，又笑了。
她说她要去医院。他愣了一下，说现在？她说嗯。他问为什么。她说她要听听孩子的心跳。他说明天去，今天太晚了。她说不行，今天。他看着她，她眼眶红着，嘴抿着，一副不让步的样子。他叹了口气，说好。两个人换了衣服，出了门。
医院的门诊已经关了，只能去急诊。急诊医生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听了她的情况，笑着说胎动是正常的，不用来医院。她说她想听胎心。医生说好吧，带她进了B超室。她躺在那个窄窄的床上，撩起衣服，露出肚子。医生在她肚子上涂了一层冰凉的耦合剂，用探头滑来滑去，找到了那个小小的、像豆子一样的东西，放大了图像。屏幕上出现一个闪烁的白点，很快，每分钟一百五十多次。医生说你听。她按了一个按钮，那个白点变成了声音——嗒嗒嗒嗒嗒嗒哒哒哒哒哒——很快，像马在跑。她听着那个声音，眼泪又掉下来了。这不是她第一次听这个声音了——第一次是在两个多月前，B超室里，医生告诉她这是胎心。但今天不一样，今天她先感觉到了胎动，然后才听到胎心。胎动是孩子主动碰她，胎心是孩子活着的声音。她听着那个嗒嗒嗒的声音，觉得它在说，我在这里，我在这里，我在这里。她闭着眼，眼泪从眼角滑出来，流进耳朵里。医生递了纸巾给她，说别哭，这是好事。她笑了笑，擦了擦眼泪。
走出B超室，他站在门口，靠着墙，手里拿着她的外套。看见她出来，直起身，说听到了？她说嗯。他说快吗。她说很快，像马在跑。他笑了，她也笑了。两个人站在走廊里，对着笑，笑得护士看了他们一眼，不知道这两个人在笑什么。他们也不知道在笑什么，就是想笑。
回到家，她换了鞋，走进厨房，倒了两杯水。她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很解渴。他喝了一口，说甜。她说她没放蜂蜜。他说他知道，但他喝着就是甜的。她笑了，说你的味觉真的出问题了。他说可能是。她把水杯放下，走到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天空。四月的天是淡蓝色的，云很薄，像一层纱。她看着那些云，觉得它们像她肚子里的孩子，轻轻地飘着，不知道会飘到哪里。她希望它能飘到一个好的地方，有阳光，有风，有花。她扶着栏杆，感觉到肚子里又动了一下，很轻，像在跟她打招呼。她在心里说，你好。肚子里的那个小东西没回答，但她知道它听到了。
那天晚上，她给他妈打了电话。他妈说真的？她说嗯。他妈说多大？她说四个多月了。他妈说那还早。她说嗯。他妈说她会动的，在肚子里踢来踢去，像条鱼。她笑了笑，说嗯，像条鱼。他妈说她怀诚进的时候，也是这样，晚上不睡觉，在肚子里翻来覆去，踢得她睡不着。她说那他现在乖吗。他妈说现在也不乖，但比小时候好多了。她笑了，她也笑了。两个人隔着电话笑，笑得他走过来问她笑什么，她说没什么。
她妈也打来了电话。她告诉她妈，孩子会动了。她妈沉默了一会儿，说好。她说你不想说点什么吗。她妈说她想说的都说过了。她问她说了什么。她妈说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别累着。她愣了一下，说你就说这个。她妈说这个就够了。她没说话。她妈说她爸知道了，很高兴，说要做一个小床，做好了一半，还差四条腿，正在磨。她笑着说他连腿都不会磨。她妈说学嘛，学着学着就会了。她说好。挂了电话，她坐在沙发上，想着她妈说的话。她妈说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别累着。她记住了，她会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累着。她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肚子里那个小小的东西。它需要她好好活着，她会的。
四月下旬，他们去看了新房子。不是上次看的那个，是另一个，在徐汇，离她机构更近，走路只要五分钟。房子不大，两室一厅，但有一个很大的阳台，比现在这个大多了。她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天空，觉得它可以种很多丝瓜。她转过头，看着他，说这个好。他说嗯。她说买了？他说买了。她愣了一下，说什么时候买的。他说上周。她说你怎么不跟我说。他说想给她一个惊喜。她说她收到了。他笑了，她也笑了。两个人站在那个空荡荡的阳台上，对着笑，笑得回声从墙壁上弹回来，像有人在替他们笑。
新房子要装修。她挺着肚子，和他一起去了建材市场。市场很大，人很多，到处都是瓷砖、地板、油漆、卫浴。她走得很慢，他也走得很慢。她挑了一款地板的颜色，浅色的，像木头。他挑了一款墙面的颜色，白色的，像雪。两个人走了半天，把该买的都买了。她累了，坐在路边的椅子上，不想动了。他坐在她旁边，说累了？她说嗯。他说那回家。她说好。
回到家，她换了鞋，走进厨房，倒了两杯水。她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很解渴。他喝了一口，说甜。她笑了，说你的味觉真的出问题了。他说可能是。她把水杯放下，走到阳台上，看那棵丝瓜。丝瓜还没种，花盆空着，堆在角落里。她蹲下来，摸了摸花盆里的土，土是干的，裂了几道缝。她说该种丝瓜了。他说嗯，等天再暖一点。她说好。
那天晚上，她躺在他旁边，听着他的呼吸声。他的呼吸很轻，很慢，像是睡着了。她翻了个身，面朝他。他也翻了个身，面朝她。两个人的脸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呼吸交缠在一起。她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在黑暗里很亮，像两颗星星。她说陈诚进，你睡了吗。他说没有。她说她在想一件事。他问她什么事。她说她在想，如果孩子生下来，要叫什么名字。他想了想，说叫陈曦，晨曦的曦。她说太亮了。他说那叫陈念，思念的念。她说不好听。他笑了笑，说那你起。她想了想，说叫陈诺，诺言的诺。他说好。她问他为什么好。他说因为他答应过她的事，都会做到。诺言，就是做到的事。她听着，觉得他说得对。诺言不是说了什么，是做了什么。他说要对她好，他做了。他说要娶她，他做了。他说要陪她一辈子，还没做完，但他在做。她相信他会做完的。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暖，手心有一点湿，是紧张的汗。她握紧了，他也握紧了。两个人握着手，谁都没说话。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片模糊的亮。她看着那片亮，觉得它像肚子里那个小东西的心跳，在黑暗里一闪一闪的。她看着它，觉得它在跳，跳得很快，比她快，比他快，比所有人都快。她听着那个节奏，觉得它在说，我会好好的，我会好好的。她闭着眼，嘴角翘着。和她妈翘的那个弧度一样，和他爸站在丝瓜架下面翘的那个弧度一样，和他说“诺言，就是做到的事”时翘的那个弧度一样。她不知道这个弧度叫什么，大概是信任。大概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