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房子装修的那段时间，江玲婉每天都去看一趟。不是不放心，是想去。她喜欢站在那个空荡荡的客厅里，听电钻的声音，听敲墙的声音，听工人们用湖南话和四川话聊天。她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她喜欢听。那些声音让她觉得这个房子在活过来，从一个空壳变成一个家。她摸着那些刚刷好的白墙，指尖上沾了白色的粉末，她用舌头舔了一下，没味道。他看见了，说你怎么舔墙。她说她想尝尝。他说什么味道。她说没味道。他笑了，说当然没味道，那是墙。她说她知道，但她就是想尝。他没说话，拿了一张湿巾，帮她把手指擦干净。湿巾是凉的，擦在手指上很舒服，她闭着眼，让他擦。
地板铺好了，浅色的，像木头。她光着脚踩在上面，脚底板感觉到的不是木头的纹理，是磨砂的，有一点涩。她走了几步，脚趾头碰到了墙角，疼了一下，她没出声。他说你小心点。她说嗯。厨房的橱柜装好了，白色的，台面是灰色的，很干净。她打开橱柜门，闻了闻，是木头和胶水混在一起的味道，有点刺鼻。她关上，退了出来。他站在她身后，说怎么了。她说味道太重了。他说散散就好了。她说嗯。
阳台很大，比她想象的大。她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天空。五月的天是淡蓝色的，云很厚，一团一团的，像棉花糖。她看着那些棉花糖，觉得肚子里的孩子想吃甜的。她转过身，看着他，说想吃冰淇淋。他愣了一下，说现在？她说嗯。他说那去买。两个人下了楼，走出小区，在路边的便利店买了一个甜筒。她咬了一口，很甜，很凉，在嘴里化开，变成奶油味的液体。她咽下去，肚子里那个小东西动了一下。她把手放在肚子上，笑着说它也想吃。他说它还小，不能吃。她说她知道，她就是说说。
五月中旬，林晓晓带着林栖来看新房子。林栖一岁多了，会走了，走得很稳，从这间房走到那间房，像一个小探险家。她走到阳台上，扶着栏杆，踮起脚尖，往外看。林晓晓说她要掉下去了。江玲婉说不去，栏杆高。林晓晓走过去，把林栖抱起来，说你看什么。林栖指着一只鸟，说鸟。林晓晓说是鸟，那是麻雀。林栖说道。林晓晓说麻雀。林栖说道。林晓晓笑了，说对，麻。江玲婉站在旁边，看着她们，觉得林栖长得真快。从一个小小的、皱巴巴的婴儿，变成了一个会走、会说话、会指着鸟叫“麻”的小孩。时间是一条河，流得很快，她抓不住，她只能看着。
林晓晓说你们什么时候搬。江玲婉说下个月。林晓晓说那快了。她说嗯。林晓晓说搬了新家，她来做客。她说好。
那天晚上，她给他妈打了电话。他妈说房子装好了？她说快了。他妈说那你们什么时候办酒席。她说不是办过了吗。他妈说那是上海的，醴陵还没办。她说那怎么办。他妈说回来办，请亲戚朋友吃顿饭。她说好。他妈说时间定了告诉她，她准备菜。她说好。挂了电话，她坐在沙发上，想着他妈说的“准备菜”。他妈要准备很多菜，鸡、鸭、鱼、肉，摆满桌子。亲戚朋友坐在一起，吃菜，喝酒，聊天。她不知道那些亲戚朋友是谁，她只认识他爸妈。但她会去的，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他爸妈。让他们觉得儿子娶媳妇了，团圆了。她想着这些，觉得办就办吧，也没那么难。
五月下旬，他们搬了新家。东西不多，几个纸箱，几件家具，两个人搬了一趟就搬完了。她站在新家的客厅里，看着那些纸箱，觉得它们像她，从旧的地方搬到新的地方，从一个阶段搬到另一个阶段。她不知道新阶段是什么样的，她只知道，她要在这里住很久，住到孩子长大，住到孩子上学，住到孩子离开家。她想了很多，想到最后觉得累了，坐在沙发上，不想动了。他走过来，坐在她旁边，说累了？她说嗯。他说那休息一会儿。她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他的肩膀很硬，靠着不太舒服，但她不想动。她闭着眼，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的，很慢，很稳。她听着那个心跳，觉得她到了，到了一个新的地方。这个地方有她，有他，有肚子里的孩子。三个人，一个新家。她不怕了。
搬家后的第一件事，是在阳台上种丝瓜。他去买了几根竹竿，几包种子，一袋土。她把种子泡在水里，泡了一夜。第二天早上，种子发了芽，小小的，白白的，像一条小尾巴。她蹲在花盆前，把种子一颗一颗地埋进土里，盖上土，浇了水。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慢，很仔细，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他站在旁边看着，说你会种吗。她说会。他问她跟谁学的。她说跟他爸学的。他笑了，说师父教得好。她说嗯。她站起来，看着那个花盆，觉得它会发芽的，会长叶，会爬藤，会开花，会结果。她等着。
六月的第一个周末，她妈来了。她爸没来，说是腿疼，走不了远路。她妈拖着一个行李箱，背着一个双肩包，站在新家门口，说这房子不错。她说嗯。她妈说你瘦了。她说没有。她妈说瘦了，脸都尖了。她说最近胃口不好。她妈说是不是又吐了。她说偶尔。她妈说那要少吃多餐，别饿着。她说好。她妈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的菜。冰箱里没什么东西，几盒牛奶，几个鸡蛋，半棵西兰花，一根蔫了的黄瓜。她妈说你们平时都吃啥。她说他做。她妈说他做什么她吃什么。她妈说那不行，你现在怀孕了，要吃有营养的。她妈说完，拎着包出了门，去了菜市场。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好几个袋子，有鱼，有排骨，有鸡，有青菜，有水果。她妈系上围裙，开始做菜。她妈做得很慢，但很仔细，每一道菜都要尝一下咸淡，淡了加盐，咸了加水，加到刚刚好。她妈说，做菜跟做人一样，不能太咸，也不能太淡，要刚刚好。她站在旁边，听着她妈说这些话，觉得她妈说的不是菜，是她自己。她妈活了大半辈子，咸过，淡过，现在终于找到了那个“刚刚好”。她为她妈高兴。
吃饭的时候，她妈给她盛了一碗鸡汤，说你多喝点，补身子。她喝了喝了一口，很烫，她吹了吹，又喝了一口。很鲜，很浓，是那种炖了很久的汤。她妈说好喝吗。她说好喝。她妈说那就多喝点。她喝了一碗，她妈又给她盛了一碗。她又喝了半碗，喝不下了。她妈说那放着，晚上热给你喝。她说好。
那天晚上，她妈睡在次卧。次卧的床不大，一米二，但比老房子那个折叠床舒服多了。她妈躺上去，说这床真软。她说特意给您买的。她妈愣了一下，说你们有钱没处花。她说不是，就是想让她睡得舒服点。她妈没说话，眼眶红了。她说妈，您别哭。她妈说没哭，眼睛进东西了。她笑了笑，帮她把被子掖好，关灯，出去了。
陈诚进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一杯水，正要喝。她走过去，把水杯拿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很解渴。他看着她，说喝完了？她把杯子还给他，说嗯。他说甜吗。她说甜。他笑了，说她又没放蜂蜜。她说她知道，但她喝着就是甜的。他看着她，没说话。她笑了笑，走进卧室。
躺在床上，她想着今天她妈说的那些话。她妈说做菜跟做人一样，不能太咸，也不能太淡，要刚刚好。她现在的生活就是刚刚好。不咸不淡，不冷不热，不急不慢。她有一个爱她的人，有一个健康的肚子，有一个新家，有一个在远处惦记她的妈妈，有一个在湖南等她回去办酒席的婆婆。她什么都不缺。她翻了个身，面朝他。他还没睡，正拿着手机在看什么。她问他看什么。他说看她今天拍的照片。她凑过去看，是她站在阳台上浇花的照片，穿着那件宽大的孕妇裙，头发散着，肚子微微隆起。她说不好看。他说好看。她笑了，他也笑了。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新家的阳台上，丝瓜爬满了架子，叶子绿绿的，花黄黄的，瓜长长的，一根一根的，在风里轻轻晃。她伸手摸了摸其中一根，表皮是粗糙的，有一层细细的绒毛，扎手。她把它摘下来，捧在手心里，觉得它像她的孩子，小小的，绿绿的，还在长。她蹲下来，把它放在地上，它滚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