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孕六个月的时候，江玲婉的身体发生了很多变化。肚子大了，圆滚滚的，像怀里揣了一个西瓜。她站在镜子前，侧着身，看着那个圆，觉得它像一个独自占领她身体的小星球。它在长，她也在长。她长了十二斤，从九十八斤长到一百一十斤。腿肿了，脚也肿了，以前的鞋穿不进去了。她买了一双新的，黑色的，布面的，很软，像袜子。她穿着那双鞋走路，觉得自己像一只猫，没有声音。他看着她走，说你这鞋好看。她说真的？他说真的。她笑了，说她觉得像老太太穿的。他说老太太的鞋也好看。她伸手打了他一下，他握住了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上。他的心跳很快，咚咚咚的，和她第一次在电梯里听到的一样快。她听着那个心跳，觉得它在说，好看，好看，好看。
腰也开始疼了。不是那种剧烈的疼，是那种酸酸胀胀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的疼。她坐在沙发上，手撑着腰，不敢动。他走过来，坐在她旁边，把手放在她的腰上，轻轻地揉。他的手很暖，掌心有一点粗粝，揉在皮肤上像砂纸。但不疼，很舒服。她闭着眼，让他揉。他揉了很久，从左边揉到右边，从右边揉到左边。她快睡着了，他停下来，说好了。她说嗯，好多了。
六月底，他们订了去醴陵的高铁票。他妈打电话来，说酒席准备好了，鸡鸭鱼肉都买了，亲戚也通知了，就等他们回来。她说好。他妈说你现在几个月了。她说六个月。他妈说那肚子大了吧。她说嗯。他妈说那路上小心，别挤着。她说好。挂了电话，她坐在沙发上，想着他妈说的那些话。鸡鸭鱼肉，亲戚，酒席。她不知道那些亲戚长什么样，不知道他们会问她什么问题，不知道她该怎么回答。她有点紧张，但不是害怕。她去过醴陵很多次了，见过他爸妈很多次了。那里不是一个陌生的地方了。那里有柚子树，有丝瓜架，有那个歪歪扭扭的、但很结实的架子。她要去那里，带着肚子里的孩子，让孩子看看他爸长大的地方。
她妈也打来了电话。她妈说她也去。她愣了一下，说你去干嘛。她妈说去喝喜酒。她笑了笑，说是办酒席，不是结婚。她妈说都一样，都是喜事。她没说话。她妈说你爸也去。她愣了一下，说他腿好了？她妈说没好，但能走，慢慢走。她说你别勉强。她妈说不勉强，他想去。她问为什么。她妈说他想看看小陈长大的地方。她没说话。她妈说他也想看看你嫁的是什么人家。她笑了，说他人已经看过了。她妈说看过人，没看过家。家不一样。她听着，觉得她妈说得对。家不一样。人好，家不一定好。家好，人不一定好。她希望她爸看到她嫁的家是好的，好的家，好的人，好的日子。她会带着他去看丝瓜架，去看柚子树，去看那个他爸拄着拐杖也要站起来迎接他们的院子。她爸会看到，会放心。她放心了，就什么都好了。
出发那天，上海下了一场雨。不大，细细的，像一根一根的银针，从天上扎下来。他撑着伞，她挽着他的胳膊，两个人走在雨里。她的肚子很大，伞遮不住，雨水打在肚子上，凉凉的。她用手挡了一下，他看见了，把伞往她那边倾了倾，自己的半边肩膀露在外面，被雨淋湿了。她说不怕死。他说没事。她把伞推回去，说真的没事。他笑了笑，没说话。两个人撑着伞，走进车站，上了高铁。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雨停了，天还是阴的，云层很厚，灰白色的。她看着那些云，觉得它们像她妈的白头发，一片一片的，在风里飘。她不想看了，把目光收回来，放在肚子上。肚子里的孩子动了一下，她在心里说，我们要去爸爸家了。它又动了一下，像是听懂了。
到了醴陵，他爸他妈在车站等着。他爸拄着拐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领口有点松。他妈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短袖，头发还是花白的，在脑后扎了一个低低的髻。她看见江玲婉，走过来，拉着她的手，说你肚子这么大了。她说嗯。她妈说几个月了。她说六个月。她妈说那还早。她说嗯。她妈说路上累不累。她说还好。她妈说那就好。他爸站在旁边，看着她，嘴角翘着，说婉婉，你又胖了。她笑了笑，说嗯，孩子长了。他爸看着她肚子，说像诚进小时候，他生下来七斤八两，胖得很。她愣了一下，说他生下来七斤八两？他妈说嗯，胖得像只小猪。她笑了，他也笑了。四个人站在车站门口，对着笑，笑得路过的人都看了他们一眼，不知道这四个人在笑什么。他们也不知道在笑什么，就是想笑。
她妈和她爸是下午到的。她妈穿着那件紫红色的新衣服，头发扎着低马尾，还别了一个发卡，银色的，亮亮的。她爸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外面套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很整齐，还打了发胶。他拄着拐杖——不是他爸那种拐杖，是那种四脚的，更稳。他走得很慢，但很稳，一步一步的，像在丈量这块土地。他站在车站门口，看着远处的山，说这就是醴陵。她说嗯。他说小陈就是在这里长大的。她说嗯。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晚上，两家人坐在一起吃饭。他爸他妈，她妈她爸，她和陈诚进。七个人，围着一张圆桌。菜很多，鸡鸭鱼肉，摆了满满一桌。他妈给她夹了一块鱼，说多吃点，补钙。她咬了一口，很鲜。她妈给她夹了一块排骨，说多吃点，补铁。她笑了笑，说快吃不下了。她妈说再吃点，你现在是一个人吃两个人的饭。她又吃了几口，实在吃不下了，放下筷子。她妈看着她，说饱了？她说嗯。她妈说那别吃了，撑了对孩子不好。她说好。
她爸不怎么说话，就是吃。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味什么东西。不是品味菜的味道，是品味这顿饭的气氛。这张桌子坐了七个人，她，他，她妈，她爸，他爸，他妈，还有肚子里那个还没出生的小东西。七个人，一张圆桌。她看着那些碗筷，觉得它们像一家人，挤在一起，靠得很近。她喜欢近，近就是亲，亲就是好。她不怕了。
他爸端起酒杯，说今天高兴，喝一杯。他站起来，说爸，我陪您。两个人碰了一下杯，喝了。他爸脸红了，笑了，说婉婉，你是个好孩子。她笑了笑，说爸，您也是。他爸愣了一下，说他是好爸爸吗。她说是。他爸看着她，眼眶红了。她说爸，您别哭。他爸说没哭，眼睛进东西了。她笑了笑，没说话。她妈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切，嘴角翘着。她不知道她妈在想什么，她只知道她妈笑了。她妈笑了，她就放心了。
第二天，他们去看了丝瓜架。丝瓜种了，发芽了，长了几片叶子，嫩嫩的，绿绿的，在风里轻轻摇。他爸蹲下来，指着那些小苗，说这棵是上周种的，那棵是大上周种的，那棵是再大上周种的。他每一棵都记得，记得是什么时候种的，什么时候发芽的，什么时候长叶的。他记得所有的细节，像记得自己的孩子。她爸站在旁边，看着那些小苗，说您种得真好。他爸说嗯，种了几十年了。她爸说我也想种，但没地。他爸说在阳台上种，用花盆。她爸说能行吗。他爸说能行，婉婉就在阳台上种过。她爸看了她一眼，说你还会种丝瓜。她笑了笑，说会一点。她爸点了点头，没说话。两个老人站在丝瓜架前面，一个拄着拐杖，一个拄着四脚拐杖，看着那些小苗，不说话。但那种安静不是空的，是满的，装满了阳光、风、和丝瓜叶子沙沙的声音。她喜欢这种安静，这种安静让她觉得他们是家人。家人不需要说话，安静就够了。
那天晚上，她躺在她以前睡过的那张窄窄的床上。床还是那么窄，被子还是那床旧的，棉花板结了，盖在身上沉甸甸的。但她觉得比上次轻了一点，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闭着眼，听着窗外的风声。风从柚子树叶的缝隙里穿过去，沙沙的，像有人在低语。她听着那个声音，想起她爸站在丝瓜架前面的样子，拄着四脚拐杖，看着那些小苗，不说话。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只知道他来了，看到了，应该放心了。放心了就好。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的石灰皮还鼓着，她伸出手指，戳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