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醴陵回来的第三天，陈诚进在阳台上搭好了新的丝瓜架。竹竿是他从建材市场扛回来的，六根，两米长，绑成一捆，放在车后座，从车窗伸出去一截。开回来的路上，竹竿在风中微微颤动，发出嗡嗡的声音，像一架无人弹奏的古筝。她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着那些竹竿，觉得它们像他，挺直的，坚韧的，在风里摇，但不会倒。
他一个人在阳台上忙了一个下午。钻孔，绑绳子，搭架子。她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旁边，手里捧着一杯柠檬水，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背比以前宽了一些，大概是经常抱她，练出了肌肉。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T恤，后背湿了一大块，汗渍印出来，像一幅抽象画。她喝了一口柠檬水，酸酸的，很解渴。她说你累不累。他说不累。她说你歇一会儿。他说快好了。她没再说话，继续看着他。他把最后一根竹竿绑好，退后一步，打量着那个架子，说好了。她站起来，走到他旁边，抬头看着那个架子。很结实，比老房子那个还要结实。她伸手摇了摇，纹丝不动。她说你手艺进步了。他说嗯，练出来了。
种子已经泡了两天了。她蹲下来，把那个小碗端过来，碗里的水已经有点浑浊了，种子沉在底部，有几颗已经裂开了小口，露出里面白色的芽尖。她把水倒掉，用清水冲了两遍，把种子倒在手心里。黑褐色的，小小的，像一粒粒芝麻。她数了数，四十七颗，和去年一样。她不知道是不是去年的那一批，她没问他，他也没说。她把种子一颗一颗地埋进土里，盖上土，浇了水。水渗进土里，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像在喝水。她听着那个声音，觉得它在说，谢谢，谢谢，谢谢。她笑了笑，站起来，扶着腰。肚子又大了一些，弯腰的时候有点费劲。他走过来，扶着她，说她以后别蹲了，他来。她说好。
七月的上海，热得让人不想出门。她请了产假，机构的咨询慢慢移给了同事。最后一周的周三，她见了最后一个来访者。那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就是以前觉得自己像机器的那位高管。他来了快一年了，从穿西装打领带，到穿T恤和运动裤。他瘦了，但不是那种不健康的瘦，是那种——卸下了很多东西——的瘦。他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说他又升职了。她说恭喜。他说他不想升。她问他为什么。他说生了更忙，没时间钓鱼了。她笑了，说他可以不接。他说他接了。她问他为什么。他说因为想试试，试过了才知道要不要。她说结果呢。他说结果是他不想干了，但接了就得干完，不然对不起信任他的人。她听着，觉得他变了。以前的他，只对得起自己，现在他对得起别人了。她为他高兴，不是因为他升职了，是因为他学会了在乎别人。在乎了，心就软了。软了，就不会断了。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说江老师，你肚子里的孩子，一定会很幸福。她愣了一下，说为什么。他说因为有你这样的妈妈。她笑了笑，说谢谢。他推门出去了。她坐在沙发上，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想着他说的话。有你这样的妈妈。她不知道她是什么样的妈妈，她只知道她想当一个好妈妈。想当了，就是了吧。
产假开始的第一天，她睡到了自然醒。睁开眼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了，细细的一道，落在对面的白墙上，像一根发亮的丝线。她盯着那根丝线看了一会儿，翻了个身，他还在睡。呼吸很轻，眉头松着，嘴唇微微张着。她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他的睫毛很长，一根一根的，在眼睑上投下细细的阴影。她的手指伸过去，轻轻地碰了碰。他动了动，没醒。她把手缩回来，放在肚子上。肚子里的孩子也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她闭着眼，感受着那两个心跳——他的，缓慢而深沉；孩子的，快速而轻盈。两种不同的节奏，在她身体附近交织在一起。她觉得自己像一把大提琴，被两根琴弦拉着，发出低沉的、温柔的声音。她没有动，任他们拉着，任自己慢慢地被拉成一首歌。
起床后，她走进厨房，倒了一杯牛奶，站在阳台上。丝瓜还没发芽，花盆里的土是湿的，她浇过水。她蹲下来，看了看，土还是土，什么都没有。她也不急，她知道它会发的，只是时候未到。她站起来，看着远处的天空。七月的天是淡蓝色的，云很厚，一团一团的，像棉花糖。她看着那些棉花糖，觉得肚子里的小东西想吃甜的。她转过身，走进客厅，拿起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想吃西瓜。他回：晚上买。她说好。
下午，林晓晓带着林栖来了。林栖一岁多了，会跑，从客厅跑到阳台，从阳台跑到卧室，像一只小兔子。她跑得太快，摔了一跤，趴在地上，没哭，自己爬起来了。她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继续跑。林晓晓说你慢点。林栖不听，跑得更快了。林晓晓叹了口气，说这孩子，像她。江玲婉笑了，说像你挺好的。林晓晓说哪里好。她说哪里都好。林晓晓看着她，说你变了。她说哪里变了。林晓晓说以前你不会说这种话，以前的你会说“像你不好吗”，现在你会说“哪里都好”。她说她以前会那样说吗。林晓晓说道。她想了想，说她可能真的变了。林晓晓说是谁把你变了。她想了想，说他。林晓晓笑了，说爱情的力量。她笑了笑，没说话。
林栖跑过来，站在她面前，看着她的肚子，伸手摸了一下。她说这是妹妹。林栖说妹。她说对，妹妹。林栖说妹。她笑了，说你还不会说妹妹，只会说妹。林栖也笑了，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她拿纸巾帮她擦了擦，说等你长大，妹妹也长大了，你们可以一起玩。林栖看着她，不知道听懂没听懂，又跑了。她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觉得时间过得真快。林栖从一个皱巴巴的婴儿，变成了一个会跑会笑会叫“妹”的小孩。她的孩子也会这样，从一个看不见的小东西，变成一个人。她等着，她不怕等。
晚上，他买了西瓜回来。很大一个，十几斤，绿皮的，上面有一条一条的深绿色纹路。他把西瓜洗了，放在案板上，一刀切下去，咔嚓一声，瓜裂开了，露出里面红红的瓤，黑黑的籽，汁水从切口处渗出来，亮晶晶的。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很甜，很凉，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了。他拿纸巾帮她擦了擦，说看你，吃得到处都是。她笑了笑，又咬了一口。肚子里的孩子动了一下，她把手放在肚子上，说它也想吃。他说它还小，不能吃。她说她知道，她就是说说。
那天晚上，她躺在他旁边，听着他的呼吸声。他的呼吸很轻，很慢，像是睡着了。她翻了个身，面朝他。他也翻了个身，面朝她。两个人的脸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呼吸交缠在一起。她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在黑暗里很亮，像两颗星星。她说陈诚进，你睡了吗。他说没有。她说她在想一件事。他问她什么事。她说她在想，如果孩子生下来，像谁。他说像她。她问他为什么。他说像她好看。她笑了，说万一像他呢。他说像他也好看。她笑了，他也笑了。两个人躺在那一米八的床上——新家，新床，大了三十厘米——对着笑，笑得被子滑下去了，他伸手拉上来，盖住她的肩膀。她说陈诚进，她觉得自己很幸福。他说他也是。她问他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说从第一次在花市看见她的时候。她说你又来了。他笑了笑，没说话。她伸手抱住了他，把脸埋在他的胸口。他的心跳很快，咚咚咚的，和她第一次在电梯里听到的一样快。她听着那个心跳，觉得它在说，真的，真的，真的。她闭着眼，嘴角翘着。和她妈翘的那个弧度一样，和他爸站在丝瓜架下面翘的那个弧度一样，和她说“她觉得自己很幸福”时翘的那个弧度一样。她不知道这个弧度叫什么，大概是满足。大概是的。
第二天早上，她发现丝瓜发芽了。很小的一点绿，从土里冒出来，两片小叶子合在一起，像一双合十的手。她蹲下来，看着那双小手，觉得它在祈祷，祈祷阳光，祈祷雨水，祈祷风调雨顺，祈祷长成一根很长很长的丝瓜。她不知道它能不能长成，她只知道它在努力。努力了，就不后悔。她给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