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满月之后，江玲婉才真正知道什么叫“不眠夜”。不是那种偶尔失眠的、翻来覆去等天亮的夜晚，是那种你刚闭上眼就被哭声叫醒、刚躺下又被哭声拎起来、刚喂完奶换了尿布哄睡了、躺回去还没暖热被窝又哭了的夜晚。她觉得自己像一个被上了发条的玩具，白天转，晚上也转，转到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
她给孩子取名叫陈诺。诺言的诺。陈诚进说好，因为他答应过她的事，都会做到。孩子是诺言的一部分，是他们之间的约定，也是一个独立的人。她以后也会有自己的诺言，对自己，对别人，对这个世界。她不知道她会许什么诺，她只知道，她希望她成为一个说到做到的人。
陈诺每天晚上要醒三次。十一点一次，两点一次，五点一次。每次醒来都是先哼哼唧唧几声，然后哭声越来越大，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江玲婉从床上爬起来，走到小床边，把她抱起来，喂奶。喂完了，拍嗝，换尿布，哄睡。做完这些，差不多要四十分钟。躺回去，睡不着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着明天要做什么，想着孩子的衣服够不够穿，想着自己什么时候能瘦回去。想着想着，她哭了。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安静的、不出声的、眼泪从眼角滑出来流进枕头里的哭。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大概是太累了，大概是激素还没恢复，大概是因为她不知道自己做得好不好。她怕自己做不好，怕孩子跟着她吃苦，怕她长大以后埋怨她——为什么把我生下来。
陈诚进醒了。他翻了个身，手伸过来，摸到她的脸，湿的。他说怎么了。她说没怎么。他说你哭了。她说没有。他说你骗人。她没说话。他把她搂进怀里，说是不是太累了。她说嗯。他说下次孩子哭了他起来。她说你明天要上班。他说那他请假。她说不要。他不说话了。她靠在他胸口上，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的，很慢，很稳。她听着那个心跳，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她有一个丈夫，有一个孩子，有一个家。她不怕了。她闭着眼，慢慢地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她醒过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了，细细的一道，落在对面的白墙上。她翻了个身，小床是空的，孩子不在。她愣了一下，坐起来，走出卧室。他站在厨房里，系着那条浅蓝色的围裙，在煎蛋。孩子躺在客厅的婴儿摇椅上，醒着，睁着两只黑溜溜的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只风扇。风扇转得很慢，叶片一圈一圈地转，孩子看得很认真，不知道在想什么。她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着他。他回过头，说道。她说早。他说孩子今天很乖，五点半醒了，喂了奶，换了尿布，又睡了。她说你喂的？他说嗯，用奶瓶。她昨天吸出来的奶，放在冰箱里，他热了。她愣了一下，说她昨天吸了奶？他说嗯，她睡着的时候吸的，她不记得了。她不记得了，大概是太困了，困到做了什么事都不记得。他看着她，说你再去睡一会儿。她说不用。他说你眼睛下面有青。她说没事。他把煎蛋铲起来放进盘子里，说吃了再去睡。她没说话，接过盘子，坐在餐桌前，慢慢地吃。孩子看着她，嘴角翘了一下，像是在笑。她也笑了。
日子就是这样过的，白天短，夜里长。她学会在孩子睡觉的时候睡觉，不管是不是白天。有时候她躺在沙发上，孩子躺在旁边的婴儿摇椅上，两个人一起睡。他下班回来，看见她们睡成一团，不忍心叫醒，就坐在旁边看着。她有时候会醒，看见他坐在那里，说你回来了。他说嗯。她说几点了。他说七点。她说她睡了多久。他说两个小时。她说孩子呢。他说还在睡。她笑了笑，说她越来越懒了。他说不是懒，是累。她说还好。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说辛苦了。她没说话，把脸埋进他的掌心里。他的手很暖，掌心有一点粗粝，贴在她的脸上，像一块温热的砂纸。她闭着眼，觉得舒服。
孩子满四十天的时候，她妈回老家了。她爸一个人在家，腿不好，吃饭成了问题。隔壁王阿姨帮忙看着，但不能总麻烦人家。她妈说等她爸腿好一点，她再来。她说好。她妈走的时候，抱着孩子，亲了又亲，说外婆走了，你要乖。孩子看着她，嘴角翘了一下。她妈笑了，说她笑了。她说嗯。她妈把孩子还给她，拎着行李，出了门。她站在门口，看着她妈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里，没哭。她知道她会再来的，带着她爸，或者自己。她会来，因为她想孩子，想她，想这个家。
他爸妈也回醴陵了。他爸说丝瓜该浇水了，再不浇就旱死了。她说那你们快回去吧。他爸说嗯。他妈抱着孩子，亲了又亲，说奶奶走了，你要乖。孩子看着她，嘴角翘了一下。他妈笑了，说她笑了。她说嗯。他妈把孩子还给她，拎着行李，出了门。他们站在门口，看着他爸拄着拐杖、他妈扶着电梯门，慢慢地走进去。电梯门关上了。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觉得屋子里空了。不是那种“没人”的空，是那种“热闹走了”的空。她不喜欢空，但她知道，空是暂时的。他们还会来的，带着丝瓜，带着辣椒酱，带着笑声。她会等。
唐诗从大理寄来了一箱东西。有鲜花饼，有普洱茶，有一块扎染的桌布，还有一件小裙子，白色的，棉的，领口绣着一朵小黄花。她把小裙子举起来，对着光看，觉得它像一朵云，轻飘飘的，软绵绵的。她把它贴在脸上，闻了闻，是阳光的味道。她给唐诗发了一条消息：裙子收到了，很好看。唐诗回：孩子穿了吗。她说还没，等天暖一点。唐诗说好。她放下手机，把小裙子叠好，放进孩子的衣柜里。孩子的衣柜很小，只挂着几件衣服，都是她妈买的，他爸妈买的，林晓晓送的。她自己的衣服不多，她不想买太多，孩子长得快，一个月就穿不下了。她看着那些小小的衣服，觉得它们像一个个小小的梦，梦里有外婆、奶奶、妈妈的朋友们。孩子不会记得这些，但她会记得。她会告诉她，等你长大了，你会知道有多少人爱过你。
十月的最后一个周末，陈诚进说公司组织家庭日，可以带家属。她问什么是家庭日。他说就是带老婆孩子去公司玩，有吃的有喝的有游戏。她笑了，说她不是他家属吗。他说是，所以要带她去。她说那孩子呢。他说也带。她想了想，说好。
那天她穿了一件宽松的连衣裙，深蓝色的，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她还没瘦回去，肚子上的肉松松垮垮的，像一团没揉好的面。她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觉得丑。他走过来，站在她身后，说好看。她说骗人。他说真的。她不信，但他这么说，她就信了。她把孩子抱起来，塞进婴儿车里，推着出了门。
公司很大，在浦东的一栋写字楼里。大厅布置得很热闹，气球、彩带、卡通人偶。很多孩子跑来跑去，有的穿着公主裙，有的拿着玩具枪，有的坐在爸爸的肩膀上，东张西望。她推着婴儿车走在那些孩子中间，觉得自己的女儿还太小，小到不会跑，不会玩，不会要气球。但她会看。她睁着两只黑溜溜的眼睛，看着那些跑来跑去的孩子，嘴角翘着，不知道在笑什么。她蹲下来，说那是哥哥，那是姐姐。孩子看着她，又看了看那些孩子，又笑了。她说你喜欢他们吗。孩子没回答，只是笑。
唐诗也来了。她代表公司来的？不是，她已经是前员工了。她是被邀请的，说是老员工，回来看看。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下面是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头发散着，比以前长了很多，快到腰了。她看见江玲婉，走过来，说孩子这么大了。江玲婉说嗯。她蹲下来，看着婴儿车里的陈诺，说真好看。陈诺看着她，嘴角翘了一下。唐诗笑了，说她笑了。江玲婉说嗯，她喜欢笑。唐诗说像你。江玲婉说大家都说像她爸。唐诗说眼睛像你。她愣了一下，说真的？唐诗说嗯，你俩的眼睛很像，都亮。她笑了笑，没说话。
那天下午，他们坐在公司休息区的沙发上，喝着咖啡，聊着天。唐诗说她的客栈下个月开业，问她去不去。她说去不了，孩子太小。唐诗说那等大一点。她说好。唐诗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