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诺三个月的时候，江玲婉站在秤上，看见那个数字停在一百一十五斤。她比怀孕前重了十三斤，肚子上的肉还是松松的，像一团没揉好的面。她捏了捏那团面，觉得它不会走了，大概要跟着她一辈子。她叹了口气，穿上那条宽松的牛仔裤，腰围刚好，不紧不松。她说算了，胖就胖吧。
陈诚进从后面走过来，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他看着镜子里的两个人，说她好看。她说哪里好看。他说哪里都好看。她笑了，她知道他在骗她，但她愿意被骗。被人骗了还能笑出来，说明你需要这个骗。
孩子躺在客厅的爬行垫上，正努力地翻着身。三个月了，她从只会躺着，到会侧身，到会翻过去，但翻不回来。她趴在垫子上，手脚乱蹬，像一只翻了壳的乌龟。江玲婉走过去，把她翻过来，她又翻过去了，又翻不回来了，又乱蹬。她蹲下来，看着那只小乌龟，说你怎么这么犟。孩子看着她，嘴角翘了一下，像是在笑。她说你笑什么。孩子当然不会回答，继续蹬腿。
地板上洒满了玩具，摇铃、布偶、咬胶，五颜六色的，像一个小型的游乐场。她每天都要收拾好几次，孩子玩完就扔，扔完就哭，哭完就要抱。她的手比以前粗了，指节变大了，指甲也剪得很短，怕划到孩子的脸。她看着自己的手，觉得它不像一个心理咨询师的手，更像一个妈妈的手。她不嫌弃，她觉得这双手好看，因为它抱过孩子。
林晓晓打来电话，说林栖最近在学说话，会说三个字了。问她哪三个字。林晓晓说“妈妈抱”。江玲婉笑了，说那她很快会说很多了。林晓晓说嗯，她现在每天都说，从早说到晚，说得她耳朵疼。她说她羡慕。林晓晓说你也会有这一天的，到时候你别嫌烦。她说不会的。
挂了电话，她看着爬行垫上的陈诺。陈诺还在趴着，头抬得高高的，看着阳台上的丝瓜架。丝瓜架绿了，藤蔓爬满了架子，叶子密密的，花黄黄的，几根小小的丝瓜从叶子底下探出头来，像一群害羞的孩子。她记得去年这个时候，她刚怀孕，丝瓜还是种子。现在种子变成了藤，藤结了瓜，她也生了孩子。时间走得快，但她不追，追不上。
那盆多肉也长大了，胖嘟嘟的，挤在盆里，叶片一片挨着一片，像一群小孩在排队。她给它浇了水，水珠在叶片上滚了滚，亮晶晶的，像眼泪。她伸手碰了碰其中一颗，水珠滑下去，渗进土里。她不知道那颗水珠去了哪里，她只知道它不会消失，它会变成水汽，变成云，变成雨，再落下来。她相信循环，相信所有的东西都会回来。孩子会长大，会离开家，会变成别人的妈妈。她也会老，会变慢，会变小。她不怕，因为她知道，她种下的那些东西不会消失。它们会发芽，会长叶，会开花，会结果，会变成种子，再种下去。
陈诺六个月的时候，会坐了。她坐在爬行垫上，周围堆满了枕头，怕她倒下去。她坐得很直，两只手撑着地面，像一个小佛。江玲婉坐在她对面，拍着手，说诺诺，妈妈在这里。陈诺看着她，笑了，露出两颗小米牙，白白的，小小的，像两粒米。她看着那两颗牙，觉得她长大了，从一个没牙的小东西，变成了有牙的小人。她会吃东西了，米糊、土豆泥、南瓜泥。她坐在餐椅上，围着一个兜兜，手里抓着勺子，往嘴里塞，塞不进去，糊了一脸。江玲婉帮她擦，她不让，头摇来摇去，糊了满头满脸。她笑了，说你怎么跟你爸一样犟。陈诚进站在旁边，说她不犟，她只是有主见。她看了他一眼，说有主见的人就是你这样的。他笑了，没说话。
陈诺七个月的时候，会爬了。她趴在爬行垫上，手脚并用，像一只小青蛙，从这头爬到那头。她爬到一个玩具前面，停下来，看了看，拿起来，咬了一口，又扔了。江玲婉捡起来，她又爬走了。她跟着她爬，从客厅爬到卧室，从卧室爬到阳台。她爬不动了，坐在地上，看着她爬。陈诺爬到了丝瓜架下面，抬头看着那些绿绿的叶子，伸出手去抓。她抓不到，急了，叫了一声。江玲婉站起来，摘了一片叶子递给她。她接过去，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吐出来了。她笑了，说不好吃吧。陈诺看着她，也笑了，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
秋天的时候，她把陈诺放在婴儿车里，推着她去花市。花市还是老样子，水汽从各个摊位蒸腾上来，混着花草的清气，在十月的空气里凝成一层薄薄的雾。她经过卖玫瑰的摊位，卖百合的，卖菊花的，最后停在那家熟悉的鲜切枝摊子前。摊主看见她，说好久没来了。她说最近忙。摊主说你孩子都这么大了。她笑了笑，说嗯。摊主说雪柳还没到，要等十一月。她说她知道，她就是来看看。她推着婴儿车在花市里转了一圈，陈诺坐在车里，东张西望，看那些花那些草那些人，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她蹲下来，说好看吗。陈诺看着她，笑了。她也笑了。
那个多肉摊位还在，摊主换了，是一个年轻的女人，正在给多肉浇水。她挑了一盆最小的，粉紫色的，叶尖有一点红。她问多少钱，年轻女人说十块。她说八块，年轻女人说八块五，她说行。她付了钱，接过那盆多肉，放在婴儿车的篮子里。陈诺伸手去抓，她拦住她，说不能吃，只能看。陈诺不听，还是伸手去抓，她只好把多肉放在更高的地方，够不着了。陈诺急了，叫了一声，她没理，推着车走了。
晚上，陈诚进下班回来，看见那盆新多肉，说你又买了。她说嗯，好看吗。他说好看。她说你每次都这么说。他说应为是真的。她笑了，把多肉放在阳台上，和丝瓜并排摆着。丝瓜已经黄了，藤蔓干了，叶子掉了，只有几根干枯的丝瓜挂在架子上，在风里轻轻晃。她伸手摘下一根，摇了摇，听见里面有声音，沙沙的，是种子。她把种子收起来，放在一个小碗里，等明年再种。她看着那些种子，觉得它们像时间，一年一年地存着，存到够多了，就变成一片森林。她不知道那是一片什么样的森林，她只知道它会绿的，一天一天地绿，一年一年地绿，绿到永远。
陈诺八个月的时候，江玲婉回了一趟机构。不是去上班，是去看看同事。她抱着孩子走进咨询室，房间里还是老样子，两张单人沙发九十度角摆放，茶几上的纸巾盒角度分毫不变。她坐在沙发上，陈诺坐在她腿上，东张西望。张总走进来，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本专业期刊。他看见陈诺，说这孩子像你。她笑了笑，说大家都说像她爸。张总说眼睛像你。她愣了一下，说真的？他说嗯，你俩的眼睛都亮。她低头看着陈诺，陈诺也看着她，母女俩对视了几秒，陈诺笑了，她也笑了。张总说，你什么时候回来上班。她说再过两个月。他说不急，慢慢来。她说好。
走出机构，她推着婴儿车走在淮海路上。梧桐树的叶子黄了，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她把围巾裹紧了一点，风吹过来，凉凉的，但不是很冷。她走得很慢，看着那些落叶，觉得它们像日子，一片一片地落下来，堆在一起，变成厚厚的一层。她不知道这一层有多厚，她只知道她会踩上去，一步一步地走，走到冬天，走到春天，走到夏天，走到下一个秋天。她不怕走，她只怕停。停了就冷了，冷了就走不动了。她不想冷，她想一直走。
晚上，她给孩子洗了澡，喂了奶，哄睡了。她躺在他旁边，听着他的呼吸声。他的呼吸很轻，很慢，像是睡着了。她翻了个身，面朝他也翻了个身，面朝她。两个人的脸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呼吸交缠在一起。她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在黑暗里很亮，像两颗星星。她说陈诚进，你睡了吗。他说没有。她说她在想一件事。他问她什么事。她说她在想，如果她没有怀孕，她现在会在做什么。他想了想，说大概还是在做咨询，每天见来访者，听他们的故事，帮他们找答案。她说那她现在不做了，会不会觉得可惜。他说不会。她问他为什么。他说她做的那些事，已经有人替她做了。她问他谁。他说她自己。她愣了一下，没说话。他伸手搂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