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诺九个月的时候，江玲婉开始教她叫妈妈。不是刻意地教，是每次抱她、喂她、哄她的时候，都会在她耳边轻轻地说，妈妈，妈妈。陈诺看着她，张了张嘴，发出一个音节——咩。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不是咩，是妈。陈诺说咩。她说妈。陈诺说咩。她说好吧，咩就咩吧。陈诚进站在旁边，说你不能将就。她说那怎么办。他说多教。她又教了几遍，陈诺还是说咩。她放弃了，把陈诺塞进他怀里，说你教。他抱着陈诺，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妈。陈诺看着他，张了张嘴，说咩。他笑了，说这孩子像你，犟。她伸手打了他一下，说她才不犟。他躲开了，抱着陈诺在客厅里转圈，陈诺咯咯地笑，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她看着那父女俩，觉得自己很幸福。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幸福，是那种很安静的、像水一样流淌的、不声不响但一直在的幸福。
十月的最后一天，陈诺突然叫了一声妈妈。很清楚的，两个字的，不是咩，是妈妈。她正在厨房里热奶，听见那一声，手里的奶瓶差点掉了。她走出来，看见陈诺坐在爬行垫上，手里抓着一个摇铃，看着她。她蹲下来，说你再叫一次。陈诺看着她，说妈妈。她的眼眶红了。她伸手把陈诺抱起来，亲了又亲，说你会叫妈妈了，你会叫妈妈了。陈诺被她亲得有点烦，伸手推开她的脸，又说了一句妈妈。她笑了，眼泪掉下来了。他下班回来，她告诉他，陈诺会叫妈妈了。他说真的？她说嗯。他蹲下来，看着陈诺，说叫爸爸。陈诺看着他，张了张嘴，说妈妈。他愣了一下，说爸爸。陈诺说妈妈。他说爸。陈诺说妈。他笑了，说这孩子偏心。她笑了，说她不偏心，她只是先学会叫妈妈。他说那她什么时候学会叫爸爸。她说快了。
快乐是多久，没人知道。一个月过去了，陈诺还是只会叫妈妈。每天早上醒来，第一句话是妈妈。吃饱了，妈妈。拉了，妈妈。困了，妈妈。妈妈妈妈妈妈，从早到晚，叫得她耳朵疼。但她不烦，她喜欢听。她听了一辈子妈妈，从她妈嘴里听到的，现在从自己女儿嘴里听到的。她觉得这是一种传承，不是传什么东西，是传一个声音。那个声音会一直在，在她耳朵里，在她心里，在她老了听不见的时候，也会回响。她希望它一直响，响到她死的那天。
十一月，雪柳上市了。她推着婴儿车去花市，买了一把最长的，枝条绿绿的，花苞白白的，密密麻麻的，像一颗一颗小米粒。她把雪柳插在瓶子里，放在餐桌上。陈诺坐在餐椅上，看着那瓶雪柳，伸手去抓，抓不到，急了，叫了一声妈妈。她摘了一朵小花苞，放在陈诺手心里。陈诺低头看着那个小白点，用手指捏了捏，花苞破了，汁水沾在手指上，她放进嘴里尝了尝，皱了一下眉。她笑了，说不好吃吧。陈诺看着她，说妈妈。她说嗯。陈诺又说妈妈。她说嗯。陈诺继续说妈妈妈妈妈妈，她没再回答了，只是笑。她想，如果有一天她老了，听不见了，陈诺还在叫她妈妈，她会听不见，但她能看见。看见她的嘴在动，看见她的眼睛里有自己的倒影，看见她长大了，变老了，变成了另一个妈妈。她不怕听不见，她只怕看不见。
十二月，上海冷了。她给陈诺穿上了棉袄，红色的，厚厚的，像一个小圆球。陈诺不喜欢穿棉袄，每次穿都哭，哭得满脸通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不心软，穿不上就不出门。陈诺哭了一会儿，看没用，不哭了，乖乖地让她穿。她说你看，哭有什么用。陈诺看着她，说妈妈。她说嗯。陈诺又说妈妈。她说知道了。陈诺继续说妈妈妈妈妈妈，她推着婴儿车，走在淮海路上，梧桐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干在风里瑟瑟发抖。她把围巾裹紧了一点，加快了脚步。
冬至那天，她妈打来电话。她妈说冬至了，要吃饺子。她说吃了。她妈说你包的？她说他包的。她妈说他还会包饺子。她说嗯，跟他妈学的。她妈说学得真好。她笑了笑，说嗯。她妈说你爸最近在学做豆腐，做得不好，酸了。她说那还能吃吗。她妈说不能，倒了。她说那他继续学。她妈说学着呢，天天做，做完了倒，倒了再做。她说那你们什么时候能吃上自己做的豆腐。她妈说快了。她听着这“快了”，想起陈诚进也说“快了”，快了是多久，没人知道。但她愿意相信，相信快乐，相信好的事情就要来了。她相信了，就不急了。
挂了电话，她坐在沙发上，看着陈诺在地板上爬。陈诺爬到了丝瓜架下面，抬头看着那些干枯的藤蔓，伸手去抓。她抓了一把干叶子，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吐出来了。她笑了，说不好吃吧。陈诺看着她，说妈妈。她站起来，从架子上摘下一根干丝瓜，掰开，把里面的种子倒在手心里。黑褐色的，小小的，像一粒粒芝麻。她蹲下来，把种子给陈诺看。陈诺伸手抓了一把，有的从指缝里漏掉了，有的攥在手心里。她攥得很紧，不肯松开。她没有掰开她的手，让她攥着。她想，那些种子会在她手心里发芽吗？不会的。但没关系。攥着就好了，攥着就有希望。
平安夜那天，林晓晓带着林栖来了。林栖两岁了，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像一个小天使。她跑到陈诺面前，蹲下来，说妹妹。陈诺看着她，说妈妈。林栖说不是妈妈，是姐姐。陈诺说妈妈。林栖叹了口气，说她还不会说话。江玲婉笑了，说她会说，只会说妈妈。林栖说那她什么时候会说姐姐。她说快了。林栖看着她，说阿姨，你老是说快了。她愣了一下，笑了，说她确实老是说快了。快了，快了，快了。说了很多次，快的还没来，慢的倒是来了。陈诺会爬了，会坐了，会叫妈妈了，长了牙，吃了米糊，穿上了棉袄。这些是慢的，一天一天地来，来了就不走了。她喜欢这些慢的东西，它们是实的，抓得住，摸得着。快了是虚的，抓不住，她不想抓了。
元旦那天，陈诚进说公司又派他去北京培训，两周。她愣了一下，说又要走。他说嗯，这次时间短，两周就回来。她说好。他看着她，说你不想让我去。她说没有。他说你脸上写着。她笑了笑，说她脸上写着什么。写着舍不得。她没说话。他伸手抱住了她，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她的头发长了，没来得及剪，散在肩膀上。他闻了一下，说香。她说刚洗的。他说他知道。她问他怎么知道的。他说她每次洗完头，头发都是这个味道。她笑了，说你看得真仔细。他说不是看得仔细，是闻得仔细。她靠在他肩膀上，闭着眼，说你去吧，她等他。他说好。
他走的那天，她没去送。陈诺有点感冒，流鼻涕，她不想带她出门。他一个人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口，说走了。她说好。他说到了打电话。她说好。他看了看陈诺，陈诺坐在爬行垫上，手里抓着一个布偶，正啃得开心。他蹲下来，亲了亲她的额头，说爸爸走了。陈诺看着他，说妈妈。他笑了，说不是妈妈，是爸爸。陈诺说妈妈。他站起来，看着她。她说走吧，赶不上车了。他笑了笑，推开门，走了出去。她站在门口，听着电梯门关上的声音，站了一会儿，然后关上门，走回客厅。陈诺看着她，说妈妈。她说嗯。陈诺又说妈妈。她说爸爸走了。陈诺看着门口，又叫了一声妈妈。她没说话，把陈诺抱起来，坐在沙发上。陈诺靠在她怀里，啃着布偶，她看着窗外。天是灰白色的，云很厚，像一床没铺平的棉被。她看着那些云，觉得它们像他，在远处，飘着，但会回来的。她相信。
他走的第三天，陈诺发烧了。三十八度五。她给她贴了退热贴，喂了退烧药，物理降温。陈诺哭了一夜，她也一夜没睡。天快亮的时候，陈诺退了烧，睡着了。她躺在旁边，看着那张小小的脸，觉得她很可怜，没有爸爸在身边，只有妈妈。妈妈也快撑不住了。她没哭，她忍住了。早上起来，她给她妈打电话，问她能不能来帮忙。她妈说好，明天到。她说谢谢。她妈说谢什么。她没说话。挂了电话，她靠在沙发上，闭着眼，想睡一会儿，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陈诺的哭声，还有他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