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诺十个月的时候，江玲婉做了一个决定——她要去上班了。不是机构催她，是她自己想去了。她在家待了将近一年，每天围着孩子转，喂奶、换尿布、哄睡、做辅食，日子像被按了重复键，一天一天地复制粘贴。她爱陈诺，爱得愿意为她做任何事，但她也需要做一些自己的事。她需要见来访者，听他们的故事，帮他们找答案。她在帮别人找答案的时候，也在帮自己找答案——我是谁，我要去哪里，我想成为什么样的人。这些问题以前她有答案，后来没了，现在又慢慢回来了。
她把想法告诉了陈诚进。他说你决定了？她说嗯。他说那孩子怎么办。她说找个育儿嫂，白天带，晚上自己带。他说好。她问他不想说点什么吗。他说想说的都说过了。她问他说的什么。他说她高兴就好。她愣了一下，说你就说这个。他说这个就够了。她没说话，伸手抱住了他。他的怀抱很暖，心跳很快，咚咚咚的。她听着那个心跳，觉得她在做一件对的事。对的事，做了就不会后悔。
育儿嫂是林晓晓介绍的，姓王，五十多岁，安徽人，带过十几年孩子，经验丰富。王阿姨来面试那天，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布鞋。她坐在沙发上，陈诺坐在她腿上，两个人对视着，陈诺伸手抓她的头发，她没躲，笑着让她抓。江玲婉看着她们，觉得王阿姨是好人。好人的标准是什么，她说不清，但她能感觉到。她感觉对了，就用她了。
上班的前一晚，她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着明天要见的来访者，想着陈诺会不会哭，想着王阿姨能不能搞定。她翻了个身，面朝他。他还没睡，正拿着手机在看什么。她问他看什么。他说看她。她愣了一下，说什么。他说看她今天拍的照片。她凑过去看，是她抱着陈诺在阳台上拍的，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脸染成了橘红色。他说好看。她说是吗。他说嗯，好看。她笑了笑，把脸埋进他的肩膀里。他说别想了，睡吧。她说好。
第二天早上，她起得很早。给陈诺喂了奶，换了尿布，做了辅食。王阿姨七点就到了，穿着一件白色的工作服，头发还是梳得整整齐齐。她接过陈诺，说你去吧，放心。她看了看陈诺，陈诺正啃着一个磨牙棒，啃得很认真，没看她。她有点失落，但还是笑了笑，拿起包，出了门。
走在淮海路上，梧桐树光秃秃的，枝干在风里轻轻摇。一月的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小刀片。她把围巾裹紧了一点，加快脚步。走进机构，前台小姑娘看见她，说江老师，你回来了。她说嗯。小姑娘说你瘦了。她说没有。小姑娘说瘦了，脸都尖了。她笑了笑，走进咨询室。
房间里还是老样子，两张单人沙发九十度角摆放，茶几上的纸巾盒角度分毫不变。她站在窗边，看着窗外。天是灰白色的，云很厚，像一床没铺平的棉被。她深吸一口气，觉得肺里灌满了那种干干的凉。她转过身，坐在沙发上，翻开笔记本，看着今天第一个来访者的资料。她的手很稳，心也很稳。她在这里，她回来了。
第一个来访者是她以前的老客户，那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就是以前觉得自己像机器的那位高管。他走进来，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头发剪短了，看起来精神了很多。他坐在沙发上，说你生了？她说嗯。他说男孩女孩。她说女孩。他说恭喜。她说谢谢。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他辞职了。她愣了一下，说为什么。他说他不想干了。她问他那里想干什么。他说想开一个钓鱼场。她说你想好了？他说想好了。她说那就去做。他看着她，说你不劝他？她劝他什么。劝他别冲动，劝他想清楚，劝他再等等。她说那些话你想听吗。他想了想，说不想。她说那她就不说。他笑了，说你还是没变。她说哪里没变。他说直接，不拐弯。她笑了笑，没说话。
他走后，她坐在沙发上，想着他说的那些话。他想开一个钓鱼场。她不知道他能不能开成，她只知道他想。想了就会去做，做了就有成的可能。她希望他成，不是为了钱，是为了他自己。他做了自己想做的人，就是成了。
下午，她接到了王阿姨的电话。王阿姨说陈诺哭了，哭得很厉害，哄不住。她说你把电话给她。王阿姨把电话凑到陈诺耳边，她说诺诺，妈妈下班就回来。陈诺听到她的声音，哭得更厉害了。她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心里揪着。她想冲回去，但她没有。她告诉自己，孩子需要一个独立的妈妈，妈妈也需要独立的孩子。她们都需要独立，才能在彼此不在的时候活下去。她深吸一口气，翻开第二个来访者的资料。
下班后，她几乎是跑着回家的。推开门，陈诺正坐在爬行垫上，手里抓着一个布偶，啃得津津有味。她看见江玲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露出那两颗小米牙。她蹲下来，说诺诺，妈妈回来了。陈诺扔掉布偶，张开双手，要她抱。她抱起来，亲了又亲。陈诺被亲得有点烦，伸手推开她的脸，说妈妈。她笑了，说嗯，妈妈回来了。
晚上，她给陈诺洗了澡，喂了奶，哄睡了。她躺在他旁边，听着他的呼吸声。他的呼吸很轻，很慢。她翻了个身，面朝他。他也翻了个身，面朝她。两个人的脸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呼吸交缠在一起。她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在黑暗里很亮。她说陈诚进，你睡了吗。他说没有。她说她在想一件事。他问她什么事。她说她在想，如果她没有回去上班，她现在会在做什么。他说大概还在家带孩子，每天围着陈诺转。她说那她会不会后悔。他说会。她问他为什么。他说因为她不是那种能一直待在家里的人。她需要出来，见人，说话，做事。她就是这样的人，变不了。她听着，觉得他说得对。她就是那样的人，变不了。她不想变，她觉得这样挺好。
陈诺一岁的时候，他们给她办了一个小型的生日派对。林晓晓带着林栖来了，唐诗从大理飞回来了，机构的前台小姑娘也来了。还有王阿姨，还有他公司的几个同事。十几个人，挤在客厅里，吃蛋糕，吹蜡烛，唱生日歌。陈诺坐在餐椅上，面前放着一块小蛋糕，上面插着一根蜡烛。她看着那根蜡烛，伸手去抓，抓不到，急了，叫了一声妈妈。她帮她把蜡烛吹了，把蛋糕切了一小块，放在她面前。她用手抓了一把，塞进嘴里，糊了一脸。大家笑了，她也笑了。她看着陈诺脸上的奶油，觉得她很幸福。不是因为她有蛋糕吃，是因为她有这么多人在身边。她不会记得这些人，但她会记得被爱的感觉。那种感觉会在她心里，长成一棵大树，为她遮风挡雨。她希望那棵树长得够大，大到她一辈子都能在树下乘凉。
唐诗送了一条小裙子，白色的，棉的，领口绣着一朵小黄花，和她上次送的那件很像，但大了一号。她说孩子长得快，去年的穿不下了。她笑了笑，说你知道她穿多大。唐诗说不知道，猜的。她说你猜得很准。唐诗说嗯。她看着唐诗，觉得她变了。以前她不笑，现在笑了。以前她眉头总是皱着，现在松开了。以前她说话很快，现在慢了。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大理的功劳，她只知道她好了。她好了，她就放心了。
那天晚上，送走了客人，她和他坐在阳台上。天很黑，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她靠在他肩膀上，看着那些星星，说陈诚进，你后不后悔。他说后悔什么。后悔跟她结婚。他说不后悔。她说真的？他说真的。她说那她也不后悔。他笑了，她也笑了。两个人坐在阳台上，对着笑，笑得丝瓜架子都跟着摇了摇。她闭着眼，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的，很慢，很稳。她听着那个心跳，觉得它在说，不后悔，不后悔，不后悔。
陈诺在屋里哭了。她站起来，走进卧室，把她从床上抱起来。她在她怀里扭来扭去，脸涨得通红，嘴张得大大的，哭声震得她耳朵嗡嗡响。她解开衣服，给她喂奶。她含住了，吸了两口，不哭了。她低头看着那张小脸，觉得她像一颗星星，在黑暗里亮着，一闪一闪的。她看着那颗星星，觉得她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