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诺两岁三个月的时候，陈诚进的公司又一次提到了外派的事情。这次不是北京，不是新加坡，是香港。时间也更长了——半年。消息是他下班回来之后说的，他换了鞋，洗了手，从冰箱里倒了两杯水，一杯递给她，一杯自己喝。她端着水杯，没喝。她说去多久。他说半年。她说什么叫半年，六个月。他说嗯。她没说话。他看着她，说可以不去。她问他为什么。他说她不想让他去。她说她没有不想。他说她的脸上写着。她放下水杯，走到阳台上。陈诺在院子里骑小三轮车，蹬得很慢，一圈一圈的，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小仓鼠。她看着她，觉得她长得真快，快要三岁了，秋天该上幼儿园了。她不知道等她上了幼儿园，她会不会觉得空。大概会的，空了就会慢慢习惯。
他也走到阳台上，站在她旁边。她说你想去吗。他想了想，说想去。她说那就去。他说她同意了？她说嗯。他看着她，没说话。她笑了笑，说他这副表情好像她要去了一样。他握住她的手，说他会每天打电话。她说她知道。他说他每个月回来一次。她说好。他把她拉进怀里，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他的头发蹭着她的脖子，痒痒的，她缩了一下。他说他会想她们的。她说她们也会想他。
陈诺不知道爸爸要去香港了。她才两岁多，不知道香港在哪里，不知道半年是多久，不知道爸爸不在的日子会是什么样。她只知道骑小三轮车，一圈一圈地蹬。江玲婉看着她的背影，觉得她很幸福。幸福是因为她不知道，不知道就不会怕，不怕就不会疼。她不想让她疼，但有些疼是躲不掉的。她会知道，会怕，会疼。等她疼过了，就长大了。
她妈打来电话，问她爸的腿怎么样了。她说好多了，吃了药不那么疼了。她妈说他想回老家，在上海住不惯，没熟人，没地方去。她说那你们回去吧。她妈说她也想回去，放心不下她爸一个人。她说她知道的。她妈说等陈诺大一点，再来。她说好。挂了电话，她站在阳台上，看着陈诺还在骑小三轮车，一圈一圈的。她叫她停下来，说外婆要回老家了。陈诺说为什么。她说外公想家了。陈诺说外公不想她吗。她说想的，外公外婆都很想她。陈诺说那她也想他们。她蹲下来，说那怎么办。陈诺想了想，说视频。她笑了，说好。
她爸她妈走的那天，陈诺哭了。她抱着外婆的腿，不肯松手，说外婆不要走。她妈眼眶红了，说外婆回去照顾外公，外公腿疼。陈诺说外公来我们家。她妈说外公住不惯。陈诺说那她跟外婆回去。她妈笑了，说那妈妈怎么办。陈诺愣了一下，说妈妈也去。她妈看着她，说妈妈要上班，诺诺要上幼儿园。陈诺没说话，手松开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她蹲下来，帮她擦了擦，说外婆会来看你的。陈诺说什么时候。她说快了。她说阿姨，你老是说快了。她愣了一下，笑了。她确实老是说快了。快了是多久，她不知道，但她相信快了。相信了，就不急了。
陈诚进去香港的那天，上海下了一场小雨。她撑着伞，抱着陈诺，送他到小区门口。他拖着行李箱，回头看了她们一眼，说回去吧，别淋湿了。她说好。他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回头，说照顾好自己。她说好。他又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看陈诺。陈诺趴在她肩膀上，没看他。他笑了笑，转身走了。
她抱着陈诺站在雨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小巷尽头。陈诺忽然抬起头，说爸爸呢。她说爸爸去香港了。陈诺说香港远吗。她说远。陈诺说那他什么时候回来。她说很快。陈诺看着她，说妈妈，你又说很快。她笑了笑，说这次是真的很快。陈诺没说话，把脸埋进她的脖子里。她抱着她，站在雨里，撑着伞，觉得雨不大，风也不大。她不怕，她知道他会回来的。只是要等，等六个月，一百八十天。她等过，知道怎么等。
他走的第一个月，陈诺每天晚上都要问一遍，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她说很快。她说你每次都说很快。她问她那她怎么说。她说爸爸下个月就回来了。陈诺说下个月是多久。她说三十天。陈诺说三十天是多久。她指了指墙上的日历，说等那个数字从十五走到十五。陈诺看着日历，不知道有没有听懂，但她没再问了。
第二个月，她学会了视频通话。每天晚上八点，准时打过去。他接起来，屏幕上的脸有点模糊，但能看清。他瘦了，脸小了一圈，但眼睛还是亮的。陈诺对着屏幕喊爸爸，爸爸，爸爸。他笑了，说哎。陈诺说她想他了。他说他也想她。陈诺说他骗人。他说没骗。陈诺说那你回来。他说下个月。陈诺说不要下个月，现在。他看着她，眼眶红了。陈诺说爸爸哭了。他说没哭。陈诺说你眼睛红了。他说是灯光照的。陈诺说灯光是白的。他笑了，她也笑了。
第三个月，公司临时有事，他没能回来。陈诺等了一天，晚上视频的时候，趴在桌上，不理他。他叫她也不应。她跟陈诺说了几句话，把手机递给她，她推开，说不要。她把手机放在桌上，自己对着屏幕。他看着她，说对不起。她说没事。他说她生气了。她说没有。他说她脸上写着。她笑了笑，说真的没有。他知道她很累了，一个人带孩子，又要上班，又要照顾陈诺。她不说，但他知道。他说下个月一定回来。她说好。
第四个月，她爸的腿又疼了，住进了医院。她妈打电话来的时候，她正在给陈诺洗澡。她擦干手，接起电话，她妈说你爸住院了。她愣了一下，说什么。她说腿疼，走不了路了，医生说要做手术。她问什么时候。她妈说明天。她说她回去。她妈说不用，有她呢。她说她是她女儿，她应该回去。她妈没说话。她说她明天请假，带陈诺回去。她妈说那孩子呢。她说带回去，让她爸看看。她妈说好。她挂了电话，站在浴室门口。陈诺坐在澡盆里，玩着小黄鸭，水溅了一地。她蹲下来，说外公生病了，我们明天回去看他。陈诺说外公怎么了。她说腿疼。陈诺说她给他吹吹。她笑了，说好。
第二天，她带着陈诺回了老家。陈诚进不知道，她没告诉他。他那边忙，她不想让他担心。她妈在医院门口等着，看见她，说你瘦了。她说没有。她妈说瘦了，脸都尖了。她说最近没怎么好好吃饭。她妈说那不行，你还要照顾孩子。她说她知道。她妈带她走进病房，她爸躺在床上，腿打着石膏，吊在半空中。他看见陈诺，嘴角动了一下。陈诺跑过去，说外公，诺诺来看你了。她爸说乖。陈诺说你的腿疼不疼。她爸说不疼。陈诺说骗人。她爸笑了，说有一点。陈诺低下头，对着他的腿吹了吹，说吹吹就不疼了。她爸的眼眶红了。她站在旁边，看着他们，觉得鼻子也酸了，忍住了。
手术很成功。医生说休息几个月就能走路了。她妈松了一口气，她爸也松了一口气。她买了第二天的票，带着陈诺回了上海。走的时候，她爸拉着她的手，说婉婉，辛苦你了。她说不辛苦。她爸说爸没用，帮不上你。她愣住，说爸，您别这么说。她爸没说话，松开她的手，闭上了眼睛。她站在床边，看着他的脸，觉得他老了，老到她快不认识了。但他是她爸，不管多老，都是。
第五个月，陈诚进终于回来了。不是周末，是周三。她正在上班，接到他的电话，说他在机场，一个小时后到家。她愣了一下，说你不是下个月才回来吗。他说提前了，想给她一个惊喜。她说她收到了。他笑了，她也笑了。她请了半天假，去菜市场买了菜，回到家，系上围裙，开始做饭。糖醋排骨、清炒芦笋、番茄蛋汤，还有一盘丝瓜炒蛋。丝瓜是去年晒的干丝瓜，泡发了炒的，没有新鲜的好吃，但也不差。陈诺站在厨房门口，说妈妈，谁要来。她说爸爸。陈诺愣了一下，说爸爸回来了？她说嗯。陈诺跑到门口，打开门，往外看。她把她拉回来，说她还没到。陈诺说那她等她。她蹲下来，说好。
门响了。陈诺跑过去，踮起脚尖，够不到门把手。她走过去，打开门。他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深灰色的休闲裤，手里拎着一个行李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