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诺两岁半的时候，江玲婉开始给她看幼儿园。不是那种心血来潮地看，是认认真真地、一家一家地、拿着小本子记笔记地看。她以前觉得做这种事的人都有点过度紧张，轮到自己了，她比谁都紧张。她跑了一个星期，看了五家幼儿园，远的近的，贵的便宜的，公立私立的。每家都有自己的好，也有自己的不好。她挑了那个离她机构最近的那家，走路只要十分钟，接送方便。更重要的是，她站在那所幼儿园的院子里，看见那些滑梯、秋千、沙坑的时候，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就是这里了。她不知道那个声音是谁的，也许是陈诺的，也许是她自己的。她听了，信了。
报名那天，她带着陈诺一起去的。陈诺背着一个新书包，粉红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小兔子。她把它背在身上，包太大，几乎遮住了她整个后背。她走得很慢，像一只背着重壳的小蜗牛。她问她重不重。陈诺说不重。她笑了笑，说我们去看你的学校。陈诺说幼儿园。她说嗯。陈诺说那里有滑滑梯吗。她说有。陈诺说她喜欢滑滑梯。她说她知道。
园长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姓李，戴着金丝边眼镜，说话很慢，像在哄小孩。她蹲下来，跟陈诺打招呼，说你叫什么名字呀。陈诺看着她，说陈诺。她说几岁啦。陈诺伸出两根手指，说两岁半。她说两岁半就要上幼儿园了，好勇敢。陈诺点点头说嗯。李园长站起来，看着江玲婉，说你女儿很乖。她笑了笑，说谢谢。
办好手续，交了费，领了被褥和校服。被褥是蓝色的，上面印着幼儿园的名字，校服是白色的T恤和深蓝色的短裤，还有一顶帽子。她出了幼儿园大门，陈诺抱着那套校服不撒手。她说回家再穿。陈诺说不要，现在穿。她蹲下来，帮她换上。衣服大了一点，袖子长了一截，她把袖口卷起来，裤子也长了一截，她把裤腿卷起来。陈诺低头看着自己，说我好看吗。她说好看。陈诺笑了，她也笑了。
回到家，陈诚进已经做好了饭。糖醋排骨、清炒芦笋、番茄蛋汤，还有一盘丝瓜炒蛋。丝瓜是今年新结的，第一根，嫩嫩的，绿绿的。他把它切成滚刀块，和鸡蛋一起炒，出锅的时候撒了一把葱花。陈诺坐在餐椅上，自己拿着勺子，一口一口地吃。她吃了很多，吃完了还想要。他说不能再吃了，会撑。陈诺没哭，乖乖地放下勺子。她看着陈诺，觉得她长大了。从一个只会哭的小东西，变成了一个会听道理的小人。她不知道她是怎么学会的，她只知道她学会了。
晚上，她给孩子洗了澡，讲了故事，哄睡了。她躺在他旁边，听着他的呼吸声。他翻了个身，面朝她。她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在黑暗里很亮。她说陈诚进，她怕。他问怕什么。她怕陈诺上幼儿园会哭。他说肯定会哭。她愣了一下，说他怎么知道。他说所有的小孩上幼儿园都会哭。她说那怎么办。他说哭几天就不哭了。她说她舍不得。他说她也舍不得。她没说话，把脸埋进他的胸口里。他的心跳很快，咚咚咚的。她听着那个心跳，觉得她会好的，陈诺也会好的。
开学的日子是九月一号。头天晚上，她把陈诺的书包、被褥、校服都收拾好了，放在门口。她检查了三遍，怕漏了什么东西。陈诚进说你已经检查三遍了。她说她知道，但她还是不放心。他说不会有问题的。她说万一有问题呢。他把她拉进怀里，说有他在。她靠在他肩膀上，闭着眼，说她好紧张。他说他也是。
早上，陈诺睡到了七点半。她把她叫醒，帮她穿好校服，扎好头发，背上书包。陈诺站在镜子前，转了一圈，说我好好看。她笑了笑，说是的，你好好看。她蹲下来，说诺诺，妈妈送你去幼儿园，你在那里跟小朋友玩，妈妈下班来接你，好不好。陈诺说好。她愣了一下，说你真的知道吗。陈诺说知道，就是上学。她笑了，说对，就是上学。
到了幼儿园门口，很多家长牵着孩子，有的孩子在哭，抱着家长的腿不肯进去。陈诺看着那些哭的小孩，说他们怎么了。她说他们舍不得爸爸妈妈。陈诺说她舍得。她愣了一下，没说话。她牵着陈诺走进去，找到她的班级，把小床铺好，把书包放好。陈诺已经跑到玩具区，拿起一个积木，开始搭房子。她走过去，说诺诺，妈妈走了。陈诺抬起头，看着她，说拜拜。她的眼眶红了，说拜拜。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陈诺已经低下头，继续搭积木了。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觉得她不需要她了。至少这一刻不需要。她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她只知道她长大了。
她走出幼儿园，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她拿出手机，给陈诚进发了一条消息：她没哭。他回：你呢。她笑了笑，说她也沒哭。他说她骗人。她说真的。他说她眼眶红了。她说那是风吹的。他回了一个笑的表情。她把手机收起来，走向机构。
在咨询室里，她见了几个来访者。他们有的哭，有的笑，有的沉默，有的滔滔不绝。她听着他们的故事，帮他们找答案。她发现自己在找答案的时候，也在找自己的答案。她的答案是什么——她是一个妈妈，一个妻子，一个心理咨询师。她不是某一个，她是所有。这三个角色加在一起，才是她。她不能丢掉任何一个，也不能被任何一个压垮。她要在它们之间找到平衡。她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她只知道她在找。
下午，她提前半小时到了幼儿园门口。门口已经站着好几个家长，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看手机，有的在往里张望。她站在人群里，像一个等待放榜的学生，紧张，忐忑，怕陈诺哭了一天，怕她尿了裤子，怕她没吃饱，怕她被小朋友欺负。她想了很多，想到最后不想了。
门开了，家长们涌进去。她跟着人群走进去，走到陈诺的教室门口，往里看。陈诺正坐在小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积木，旁边坐着一个扎着两个小辫子的女孩，两个人在说话。她听不懂她们在说什么，她只知道陈诺在笑。她叫了一声诺诺。陈诺抬起头，看见她，扔掉积木，跑过来，抱住她的腿，说妈妈，你来了。她说嗯，妈妈来接你了。陈诺说她还不想走。她愣了一下，说为什么。陈诺说这里好玩。她笑了，说那明天再来。陈诺说好。她牵着陈诺的手，走出教室。陈诺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今天玩了什么滑滑梯、秋千、沙坑，吃了什么饭、面条、汤，认识了谁。她听着，觉得她很幸福。
回到家，陈诚进已经做好了饭。他蹲下来，问陈诺幼儿园好不好玩。陈诺说好玩。他说那你明天还去吗。陈诺说去。他笑了，说好。江玲婉站在旁边，看着那父女俩，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不是因为她有什么，是因为她有人。
那天晚上，她给陈诺洗了澡，讲了故事，哄睡了。她躺在他旁边，听着他的呼吸声。他翻了个身，面朝她。她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在黑暗里很亮。她说陈诚进，你睡了吗。他说没有。她说她在想一件事。他问她什么事。她说她在想，如果陈诺以后去了更远的地方，她怎么办。他说她会习惯的。她问他怎么知道。他说因为她是她妈。她愣了一下，没说话。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说她会舍不得，但她会习惯。习惯了就不疼了。她闭着眼，没有说话。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片模糊的亮。她看着那片亮，觉得它像陈诺的眼睛，在黑暗里亮着，一闪一闪的。她看着它，觉得它在说，我在这里，我在这里，我在这里。她闭着眼，嘴角翘着。和她妈翘的那个弧度一样，和他爸站在丝瓜架下面翘的那个弧度一样，和陈诺说“这里好玩”时翘的那个弧度一样。她不知道这个弧度叫什么，也许是放手，也许是放手之后的疼。她不怕疼，她只怕不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