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诺上幼儿园之后，江玲婉忽然多出了一大块时间。早上送完孩子，八点半到机构，下午四点才需要去接。中间这七个半小时，她不用喂饭、不用换尿布、不用陪玩、不用哄睡。她坐在咨询室里，翻开笔记本，看着来访者的资料，觉得这个世界安静得不像真的。她有点不习惯，像穿了一件太轻的衣服，风一吹就会飘起来。她不知道自己该飘到哪里，她只知道她不想飘，她更愿意在这里，在这间安静的、暖黄色的、只有她一个人的房间里坐着。坐着坐着，她就会想起陈诺。不知道她哭了没有，不知道她尿裤子了没有，不知道她吃饱了没有。她想了很多，想到最后不想了。她告诉自己，她不能想了，想了也没用。她现在是一个上班的人，不是看孩子的人。
来访者来了。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结婚五年，没有孩子。她来做咨询是因为她老公想离婚，她不想。她坐在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说他们之间没有第三者，没有家暴，没有经济问题，就是不爱了。她说她不知道“不爱了”是什么意思，她爱他，她一直爱，从结婚那天到现在，从来没有变过。但他变了，他说他累了，不想再跟她耗下去。她不知道她哪里不好，她做饭、洗衣服、收拾屋子、孝敬公婆、工作稳定、长相不差，她不知道他还想要什么。
江玲婉看着她，说她还想要他爱她。她愣住了，说什么？江玲婉说她不想要他回来，她想要他爱她。这两件事不一样。他回来，他不一定爱她。他爱她，他不一定回来。她想要的是爱，不是回来。她听着，眼泪掉下来了。她说她不知道她想要什么，她只知道她不想离婚，不想一个人过一辈子。江玲婉问她一个人过一辈子怎么了，她愣住了。江玲婉说她不是说一个人不好，她是想说，怕一个人过一辈子的，往往不是因为离不开那个人，是因为离不开有人陪着的感觉。她需要陪，不是需要他。她擦了一下眼泪，说也许吧。她不知道。江玲婉说那她回去想一想，下周再来。她说好。
送走她，江玲婉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天。九月的天是淡蓝色的，云很薄，像一层纱。她看着那些云，想起自己以前也怕一个人过一辈子。她妈催她结婚，她嘴上说不急，心里也急。她怕老了没人管，怕病了没人知道，怕死了没人埋。现在她不怕了。她有陈诚进，有陈诺，有一个家。她知道不管发生什么，总有人会管她。她不怕了。
下午四点，她去幼儿园接陈诺。陈诺看见她，跑过来，抱住她的腿，说妈妈，她今天画了画。她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纸，上面画了一朵花，花瓣是红色的、黄色的、紫色的，乱糟糟的，像一团揉皱的彩色纸。她说好看。陈诺说她画的是彩虹花。她说是吗，妈妈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彩虹花。陈诺笑了，说她明天再画一朵。她说好。
陈诚进下班回来，陈诺把那幅画递给他，说爸爸，你看。他接过来，看了一眼，说好看。陈诺说妈妈已经说过了。他说妈妈说得对。陈诺笑了，她也笑了。
晚上，她给陈诺洗了澡，讲了故事，哄睡了。她躺在他旁边，听着他的呼吸声。他翻了个身，面朝她。她说陈诚进，今天有个来访者，她说她老公不爱她了。他嗯了一声。她问她她该怎么办。他说他不知道。她问他如果是他，他会怎么办。他想了想，说他不会让这种事发生。她问他怎么保证。他说他会每天提醒自己。她问他提醒自己什么。提醒自己她是他选的，是他想共度一生的人。她听着，觉得他说得对。选不是一次的事，是一辈子的事。每天都要选，选了才不会忘。忘了就会觉得无所谓，无所谓了就不爱了。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暖，手心有一点湿。她握紧了，他也握紧了。她闭着眼，说陈诚进，她今天也选他。他笑了，说好。
周末，她带着陈诺回了一趟老家。她爸的腿好多了，不用拐杖也能走了，但走不快，走一会儿要歇一会儿。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枇杷树，枇杷熟了，黄澄澄的，挂在枝头，像一个个小灯笼。她妈搬来梯子，她爬上去，摘了一篮子。陈诺站在树下，仰着头，说妈妈，我要吃。她摘了一颗，剥了皮，递给她。她咬了一口，说好甜。她说嗯。
她爸坐在门口，看着她摘枇杷，说你小时候也爱吃枇杷，爬到树上去摘，摔下来，磕破了膝盖。她笑了，说她都不记得了。她爸说她记得。她愣了一下，看着他。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远处的天空，说他记得的事很多，记得她从树上摔下来，记得她第一次考试考了一百分，记得她考上大学的那天，记得她结婚的那天，记得陈诺出生的那天。他说他都记得，记在心里，不会忘。她听着，觉得她爸变了。从以前那个她总觉得若即若离的影子，变成了一个会记得女儿小时候摔倒的人。他一直是那个人，只是她没看见。她看见了，觉得她爸老了，老到脸上都是皱纹，老到头发全白了，但眼睛是亮的。他看着她，像看一个很远的地方，但他看见了。
吃完午饭，她带着陈诺回了上海。陈诺在车上睡着了，靠在她怀里，呼吸很轻，像一只小猫。她看着窗外，田野、山丘、小镇，一帧一帧地掠过。她想起她妈以前也是带着她坐火车，她也是这样靠在她妈怀里睡着了。她妈也是看着她，看着她长大，看着她离开，看着她变成别人的妈妈。时光是一条河，她在河里漂着，从上游漂到下游。她不知道会漂到哪里，她只知道她不是一个人漂。她妈在岸上看着她，陈诚进在旁边陪着她，陈诺在她怀里。他们都在，她不怕。
到了上海，她抱着陈诺出了车站。陈诚进在出口等着，接过陈诺，说瘦了。她说没有。他说瘦了，脸都尖了。她笑了，说才一天。他说一天也会瘦。她笑了笑，挽着他的胳膊，走向停车场。
又是一个普通的夜晚，给陈诺洗澡、讲故事、哄睡。她躺在他旁边，听着他的呼吸声。他翻了个身，面朝她。她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在黑暗里很亮。她说陈诚进，你睡了吗。他说没有。她说她在想一件事。他问她什么事。她说她在想，如果她没有结婚，她现在会在做什么。他想了想，说大概还是在机构上班，一个人住，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睡觉。她说那她会不会后悔。他说不会。她问他为什么。他说因为她不知道两个人有多好。她听着，觉得他说得对。她不知道，就不会后悔。现在她知道了，她也不后悔。她知道两个人有多好，她不想再回到一个人了。她握着他的手，说谢谢你。他问谢什么。谢谢你让她知道了两个人有多好。他笑了，说不用谢，因为他也知道了。她闭着眼，嘴角翘着，和她妈翘的那个弧度一样，和她爸坐在门口看着她时翘的那个弧度一样，和陈诚进说他也知道了时翘的那个弧度一样。她不知道这个弧度叫什么，大概是知足。大概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