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身
第二幕·探戈
第七十节 秋日
陈诺三岁生日那天，上海下了一场细细的秋雨。江玲婉请了半天假，去幼儿园接她。陈诺穿着那件大红色的棉袄，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抓着一幅画。画上是一个蛋糕，三层，插着蜡烛，蜡烛的火苗是用金色的纸贴上去的，歪歪扭扭的，但亮晶晶的。她看见江玲婉，跑过来，举起那幅画，说妈妈，送给你。她接过来，说这是你画的吗。陈诺说嗯，老师帮她写了字。她翻过来看，背面写着一行字：妈妈，我爱你。她的眼眶红了，蹲下来，抱住她，说妈妈也爱你。
陈诚进订了一个蛋糕，草莓味的，上面摆满了水果。陈诺看着那个蛋糕，眼睛亮亮的，说好大呀。他说嗯，够你吃三天了。陈诺摇摇头，说她一天就能吃完。他笑了，她也笑了。唱生日歌的时候，陈诺自己拍手自己唱，唱完了，吹蜡烛。她吹了一口气，没灭，又吹了一口气，还是没灭，鼓着腮帮子使劲一吹，灭了三根，还剩一根。她说爸爸，你帮帮我。他凑过去，帮她吹灭了。陈诺高兴得跳了起来，说谢谢爸爸。他摸了摸她的头，说不用谢。
他们一家三口围坐在餐桌前，吃着蛋糕。陈诺吃得满脸都是奶油，鼻尖上、嘴角边、额头上，像一只小花猫。江玲婉拿纸巾帮她擦，她不让，头摇来摇去，擦不干净。她只好由她去吃，等她自己吃够了再说。她也吃了一块，很甜，甜得有点腻，但她喜欢。她喜欢吃甜的，因为甜的可以让她暂时忘掉那些不甜的事。不是忘了，是暂时不想了。
陈诺三岁了，会说的话更多了。她会说“因为”“所以”“但是”这些连接词，会把两件没什么关联的事情强行关联在一起，会问“为什么天是蓝的”“为什么草是绿的”“为什么小鸟会飞”。有些问题她能回答，有些不能。她不能回答的，就说“妈妈也不知道，等你长大了自己去找答案”。陈诺点点头，说好。她看着她，觉得她很快就会长大，快到她还来不及教会她所有的东西。
陈诚进的公司在香港的项目结束了，他不用再去出差了。他在上海，每天早出晚归，偶尔加班，周末偶尔也要去公司。但他再也不出差了，至少短期内不出了。他没说原因，她也没问。她只是觉得他在身边，她的心里就踏实。有人问她，你不觉得他在家碍事吗。她说不觉得，她觉得他在家，屋子就不空了。空不空，对她很重要。
秋天到了，梧桐树的叶子黄了，落了一地。她走在淮海路上，踩着落叶，沙沙的，像一首没有词的歌。陈诺也学会了踩落叶，专挑那些脆的，踩上去咔嚓一声，她就笑。她看着她笑，自己也笑。两个人笑着笑着，就走到了花市。花市还是老样子，水汽弥漫，人声嘈杂。她买了一把雪柳，枝条很长，花苞很多，密密麻麻的。陈诺也要拿一枝，她把最短的那枝递给她。她举着雪柳走在前面，像举着一把绿色的剑。她走在后面，推着婴儿车——她三岁了，不爱坐车了，但走累了还是要坐。她走累了，坐进去，手里还举着那枝雪柳，说妈妈，我们回家吗。她说嗯，回家。
家里客厅的餐桌上，那瓶雪柳已经插好了。她换掉了旧的，插上新的。新的雪柳枝条是绿的，花苞是白的，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白色。陈诺踮起脚尖，要看那瓶花，她把她抱起来。她凑近了，闻了闻，说好香。她说雪柳没有香味。陈诺说有。她没再争，她觉得有就有吧。小孩子说花是香的，花就是香的。她觉得香，就是香。
陈诚进从厨房探出头来说，吃饭了。她放下陈诺，走进厨房帮忙。他系着那条浅蓝色的围裙，已经不再新了，褪了色，边缘起了毛球，但洗得很干净。她站在他旁边，帮他递盘子。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但那种安静不是空的，是满的。
晚上，她给陈诺洗了澡，讲了故事，哄睡了。她躺在他旁边，听着他的呼吸声。他翻了个身，面朝她。她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在黑暗里很亮。她说陈诚进，你睡了吗。他说没有。她说她在想一件事。他问她什么事。她说她在想，如果她没有遇到他，她现在会是什么样。他想了想，说大概还是一个人，在淮海路上走，去花市买雪柳，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睡觉。她听着，觉得他说得对。她会一个人，但不会寂寞，因为她不知道两个人有多好。现在她知道了，她不想再回到一个人了。她握着他的手，说谢谢他。他问谢什么。谢他让她知道了两个人有多好。他笑了，说不用谢，因为他也知道了。她闭着眼，嘴角翘着，和他翘的那个弧度一样，和陈诺说“妈妈，我爱你”时翘的那个弧度一样。她不知道这个弧度叫什么，她只知道这个时候，她觉得很温暖，窗外再冷的风，都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