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诺三岁半的时候，幼儿园开了一次家长会。江玲婉请了半天假，提前到了学校。教室里摆着几十张小椅子，坐满了家长，有的在刷手机，有的在交头接耳，有的在翻孩子的作业本。她找了个角落坐下，拿出笔记本，等着老师开口。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记笔记，大概是习惯了，做咨询的人，总得记点什么，不然脑子会漏，漏了就忘，忘了就不知道对方说了什么，不知道对方说了什么，就没办法帮对方找答案。
班主任姓赵，二十七八岁，扎着一条马尾辫，说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她讲了这学期的教学计划，讲了孩子们的进步，讲了需要家长配合的地方。江玲婉一条一条地记着，记到一半，赵老师说到了陈诺。赵老师说她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安静了，不爱跟别的小朋友说话。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看绘本，能看一上午，也不觉得闷。她听着，心里揪了一下。她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不爱说话，不爱跟人玩，一个人待着，觉得挺好。她妈说她太闷了，让她多出去跟小朋友玩，她不想去，她妈硬逼她去，去了也不玩，像一棵种错了地方的小树，蔫了，黄了，快死了。她不希望陈诺也这样。
家长会结束后，她找到赵老师，问陈诺是不是不适应。赵老师说不是不适应，她适应得很好，吃饭、睡觉、上厕所都没问题，就是不爱说话，不爱交朋友。赵老师问她在家也是这样吗。她想了想，说在家话挺多的，跟她跟爸爸都话多。赵老师说那可能是选择性缄默，对熟悉的人话多，对陌生的人话少。她点了点头，没再问了，因为她知道选择性缄默是什么。她见过很多这样的孩子，她自己也曾经是。那是怕，怕说错，怕被人笑，怕被人不喜欢。怕多了，就不说了。不说就不会错，不会错就不会被人笑。
回家的路上，她去花市买了一束雪柳。这个季节雪柳不好找，她跑了三个摊位才找到一束，枝条细了点，花苞少了点，但总比没有好。她抱着它走在淮海路上，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跟熟悉的人什么都说，跟不熟悉的人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妈说她太内向，以后没出息。她不信，她觉得内向的人也有出息，只是出息的方式不一样。不是大声吆喝，是悄悄做好自己的事，等别人发现。
家里阳台上那瓶雪柳谢了，花瓣落了，干巴巴的，一碰就碎。她把旧的扔了，换上新的。陈诺从幼儿园回来，看见新花，跑过来说妈妈，花又开了。她说嗯。陈诺说花为什么又开了。因为她买了新的。陈诺说花会死吗。她说会的。陈诺说死了怎么办。她说再买新的。陈诺说那不是原来的花了。她愣了一下，看着陈诺。陈诺也看着她，一双黑溜溜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她瘦了，蹲下来，说诺诺，你说得对，那不是原来的花了，原来的花谢了就不会再开了。但她记得它，记在心里，就不会忘。陈诺说记住了就不会死吗。她说不会。陈诺说她也会记住的。她笑了笑，亲了亲她的额头，说好。
晚上，她把陈诺哄睡之后，跟陈诚进说了家长会的事。他听到“选择性缄默”这四个字，眉头皱了一下，说严不严重。她说不严重，只是不爱跟陌生人说话。他说那怎么办。她说不用怎么办，她小时候也这样，大了就好了。他看着她说你现在也不爱跟陌生人说话。她愣了一下，说她现在还好吧。他说不好，只是工作需要才说，私下里还是不爱。她没说话，知道他说得对——她确实不爱跟陌生人说话，能不说就不说，能躲就躲。但她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不是说得多就好，说得少就不好。关键是，你想说的时候有没有人听，不想说的时候有没有人懂。她有人听了，有人懂了，够了。
陈诺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卧室跑出来了，站在客厅门口，揉着眼睛，说要喝水。她倒了杯温水递给她，她喝了两口，把杯子还给她，说妈妈，幼儿园有一个小朋友，她也不爱说话。她蹲下来，说她叫什么名字。陈诺想了想，说她不知道。她说你没问她吗。陈诺摇摇头。她说那明天问问她。陈诺说她不跟她说话。她说她可以跟她说话，她不爱说话，那她就多说一点。陈诺说那她说什么。她说说什么都行，说她叫什么名字，问她叫什么名字，问她喜不喜欢吃草莓。陈诺想了想，说好。
第二天下午，她去接陈诺，看见陈诺正跟一个扎着两个小辫子的女孩坐在一起，低着头，看同一本绘本。两个人都没说话，但靠得很近，近到肩膀挨着肩膀。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两个小小的背影，觉得她们像两棵小树，挨在一起，不说话，但都在长。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响，那是在替它们说话。
晚上，她问陈诺那个小朋友叫什么名字。陈诺说叫小朵。她问她问了？陈诺说嗯。她问她怎么问的。陈诺说放学的时候问的，她问她叫什么名字，她说叫小朵。她问她还有呢。陈诺说没有了。她笑了，说那就够了。陈诺也笑了。她看着她，觉得她长大了，从一个只会在她怀里哭的小东西，变成了一个会主动跟人说话的小人。她不知道她是怎么学会的，她只知道她学会了。
周末，陈诚进说公司团建，可以带家属。她想带陈诺去，陈诺不想去，说要跟小朵玩。她说小朵今天也有事。陈诺说那她在家里等小朵。她没再劝她，让她在家跟王阿姨待着，自己一个人去了。团建在郊外的一个农庄，有烧烤、钓鱼、采摘。同事们带着孩子，孩子们跑来跑去，她一个人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些孩子，觉得有点孤单，不是那种很想哭的孤单，是那种旁边少了一个人的孤单。她拿出手机，给陈诺发了一条消息——她三岁半还不会认字，但会听语音。她按着语音键说，诺诺，妈妈想你了。过了一会儿，陈诚进发来一张照片，陈诺趴在客厅的地板上，正在画画，旁边放着那盆多肉，粉紫色的，叶尖有一点红。她看着那张照片，笑了。
回家的路上，她买了一个风筝。不是给陈诺买的，是给自己买的。她很久没放风筝了，有一年她路过广场看见有人放，很想到那个天很高、风很大的地方，把风筝放上去，看着它在风里飘，觉得自己也在飘。但那时候没买，今天买了，明天去放。陈诺也会去，陈诚进也会去。一家三口，在草地上跑，拽着一根线，看着一只风筝越飞越高，高到只剩一个点。她不怕它断线，断了线它就自由了。她希望它自由。
到家的时候，陈诺已经睡了。她把风筝挂在阳台上，和丝瓜架并排摆着。陈诚进走过来，说买了风筝？她说嗯。他说明天放？她说嗯。他说他小时候也放风筝，用报纸糊的，飞不高，掉下来，破了，糊了再放。她说她也是。两个人在阳台上站着，看着远处的天空。天是黑的，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她靠在他肩膀上，说陈诚进，她会努力让陈诺多说点话。他说不用努力，她会自己学会的。她愣了一下，问他怎么知道。他说因为她是她女儿，她小时候没努力，不也学会了吗？她笑了，说嗯。
那天晚上，她躺在陈诺旁边，听着她的呼吸声。她的呼吸很轻，很慢，像一只熟睡的小猫。她看着她的脸，觉得她长得真快，从一个小小的、皱巴巴的婴儿，变成了一个会跟人说话的小人。她不知道她还会变成什么样，她只知道她在变，一天一天地变，变好变坏都是她。她爱她，不管她变成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