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诺四岁半的时候，江玲婉发现自己长了第一根白发。不是那种在灯光下才看得见的浅色绒毛，是那种明晃晃的、银白色的、在镜子前一眼就能看到的、像一根被霜打了的草。她站在卫生间里对着镜子看了很久，伸出手指捏住它想拔掉，手悬在半空中，半天没动。她想起她妈的第一根白发，是三十六岁那年长出来的，她当时才十岁，站在她妈身后看着她对着镜子叹气。她问她妈怎么了，她妈说老了。她说你不老，你才三十六。她妈笑了笑没说话。现在她也三十六了，她也有白头发了。她没有叹气，只是看着那根白发，觉得时间是一条河，她在河里漂着，从上游漂到下游，不知不觉就到了这里。
她没有拔掉那根白发，让它留着。她想看看它什么时候会变多，从一根变成两根，从两根变成一把，从一把变成满头。她不怕，她只怕陈诺长得太快。快到她还来不及教她所有的东西，她就长大了，大到不需要妈妈教了。她想把该教的都教给她，怎么煮面，怎么炒蛋，怎么种丝瓜，怎么跟人说话，怎么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怎么在得不到的时候不哭。她想教很多，但她知道她教不完。有些东西要她自己学，学不会就摔，摔疼了就记住了。
陈诺放学回来，她蹲下来，让她看她的白头发。陈诺拨开她的头发找了一会儿，说看到了。她说妈妈老了。陈诺说不老。她问她怎么知道。陈诺说因为妈妈还很好看。她笑了说你还知道什么是好看。陈诺说她当然知道，妈妈好看，爸爸好看，她也好看。她笑了，把她抱起来，亲了亲她的脸蛋。
陈诚进下班回来，她给他看那根白头发。他看了一眼说拔了吧。她说留着。他问她为什么。她说想看看它什么时候会变多。他说它不会变多的。她问他怎么知道。因为他会帮她拔。她愣了一下。他没说话，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做饭。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他也有白头发了，不多，两三根，藏在鬓角里，不仔细看看不见。她没有告诉他，她也不会帮他拔。她让他留着，和他让她留着一样。
丝瓜结了，第一根，长长的，绿绿的，在风里轻轻晃。她把它摘下来，削了皮切成滚刀块，和鸡蛋一起炒。陈诺吃了两口说好吃，问她是什么。她说丝瓜。陈诺说丝瓜不是绿色的吗。她说炒熟了就不绿了。陈诺说那它变成什么颜色了。她是淡黄色，有一点白。陈诺说她喜欢淡黄色。她问她为什么。因为小花也是淡黄色的。小花是她幼儿园的好朋友，她以前叫小朵，现在改名叫小花了。她说她为什么改名字。她想改就改了。她跟她说什么叫想改就改了。就是她不想叫小朵了，叫小花。她听着觉得这孩子有主见，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她希望陈诺也能这样，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不要像她，想了很多年才想明白。
她妈打来电话，说她爸最近在学做菜，学的是红烧肉，说等她回去做给她吃。她笑了笑，说他做得不好吃。她妈说那你也得说好吃，不然他就不做了。她说她知道。挂了电话她想着她爸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笨手笨脚的样子，切肉的时候刀拿不稳，放盐的时候手在抖，尝味道的时候烫了嘴。他以前什么都不做，都是她妈做，现在什么都做——做饭、洗碗、扫地、擦桌子，像要把以前欠的都补上。她不知道能不能补上，她只知道他在补，他就变了，变成一个好的、让她放心的爸爸。
林晓晓再婚了。对象是一个带着七岁女儿的离异男人，第一次见面时她告诉江玲婉，她又怀孕了。她说恭喜。林晓晓说她不打算办婚礼，领个证就行。她说好。林晓晓说她现在不信那些了，信自己。她看着她，觉得她真的变了——从那个恋爱大过天的女孩，变成了一个信自己不信任何人的女人。她的那件往事被她放下了，放下了就不提了，不提了就过去了，过去了就好。
周末，她带着陈诺去参加林晓晓的婚礼。没有婚纱，没有酒席，没有鞭炮，就几个人在民政局门口拍了张照片。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裙子，他穿着白衬衫，站在一起笑得很开心。陈诺蹲在他们前面，手里拿着一束野花，说是她采的，送给他们。林晓晓接过花抱着陈诺亲了一口。她帮她和她老公拍了张照片，阳光很好，照在他们脸上，林晓晓的眼角有细纹了，不仔细看看不见。她看着那些细纹，觉得它们是时间走过的痕迹。时间走过她的脸，也走过所有人的脸。
陈诚进说他想换工作。她愣了一下问他为什么。他说现在这家公司没什么发展空间了。她问他去哪里。他说有一家创业公司挖他，给的职位和薪水都比现在高。她问他你想去吗。他说想。她说那就去。他看着她，说你不怕吗。她怕什么。怕创业公司不稳定，怕他太累，怕他没时间陪她和陈诺。她说怕，但她不想让他因为怕就不去，她不想成为他的负担。她希望他去试，试对了就对了，试错了就回来。她会等他。他伸手抱住她，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他的头发蹭着她的脖子，痒痒的，她缩了一下。他说他怕她一个人带陈诺太累。她说她可以请王阿姨多来几天。他问她真的可以吗。她说不可以也得可以。他没说话。
他换了工作，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周末也要加班。她一个人带陈诺，早上送幼儿园，下午接，晚上做饭、洗澡、讲故事、哄睡。陈诚进回来的时候她已经睡了，他走的时候她还没醒。两个人像两颗行星，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偶尔交汇，但大部分时间各转各的。她不怪他，她也不怪自己，她知道这是暂时的。等他站稳了，他就会回来，回到她身边，回到陈诺身边。她等着，她不怕等。
陈诺问爸爸最近怎么老是加班。她说因为他要赚钱。陈诺说他以前不赚吗。她说以前也赚，但现在赚得更多。陈诺说那她以后也要赚很多钱。她问她为什么。陈诺说这样她就不用加班了。她愣了一下，没说话，伸手把陈诺拉进怀里，抱了很久。
丝瓜结了一根又一根，吃不完，晒成了丝瓜络，留着洗碗。她站在阳台上看着那些干枯的丝瓜，想起了陈诚进，想起他第一次来她家，站在厨房里系着那条浅蓝色的围裙切黄瓜，手指被刀划了一道口子，不肯让她涂药。那时候他们还没在一起，他还不是她的丈夫，不是陈诺的爸爸，只是一个会做红烧肉的男人。现在他会做更多的菜了，红烧肉、糖醋排骨、酸菜鱼、丝瓜炒蛋。他学会了当一个好爸爸，也当一个好丈夫。他学得很慢，但他学会了。
那天晚上，陈诚进回来得早。她正在厨房里洗碗，他走进来从后面抱住了她。她的手还泡在水里，湿漉漉的，搭在水池边上。他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说你辛苦了。她说不辛苦。他说她瘦了。她说没有。他说瘦了脸都尖了。她笑了笑，说她最近在减肥。他减什么肥，她不胖。她说她要减到一百斤。他说一百斤太瘦了。她说她喜欢瘦。他没说话，把她转过来看着她的眼睛。他的眼睛很亮。她说你看什么。他说看她。她说有什么好看的。他说哪里都好看。她的脸红了，说你又来了，让你学那些，你倒是学会贫嘴了。他笑了笑说跟她学的，她教得好。
晚上，她给陈诺洗了澡，讲了故事，哄睡了。她躺在他旁边听着他的呼吸声，他翻了个身面朝她。她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在黑暗里很亮。她说陈诚进，你睡了吗。他说没有。她说她在想一件事。他问她什么事。她说她在想，如果她当年没有去花市，没有买到那束雪柳，没有遇到他，她会在哪里。他想了想，说大概还在那间咨询室里，一个人，等着下班，等着回家，等着明天再来。她听着觉得他说得对——她会一个人，但不会寂寞，因为她不知道两个人有多好。现在她知道了，她不想再回到一个人了。她握着他的手，说谢谢你。他问谢什么。谢谢他让她知道了两个人有多好。他笑了说不用谢，因为他也知道了。她闭着眼，嘴角翘着，和她妈翘的那个弧度一样，和陈诺说她要赚很多钱时翘的那个弧度一样，和林晓晓穿着白裙子站在民政局门口笑时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