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诺五岁生日那天，上海下了一场雨。不大，细细的，像一根一根的银针从天上扎下来。江玲婉站在幼儿园门口，撑着伞，等着那个从教学楼里冲出来的小身影。等了大概五分钟，陈诺出来了，背着一个粉红色的小书包，手里抓着一幅画，头上戴着一顶手工做的纸皇冠，歪歪扭扭的，快掉了。她看见江玲婉，跑过来，踩着水坑，水花溅起来，溅到她自己的裤腿上，也溅到江玲婉的裤腿上。陈诺说妈妈，你看，她今天画了一幅画，画的是一个城堡，城堡旁边站着三个人，一个高的，一个矮的，一个更矮的。高的是爸爸，矮的是妈妈，更矮的是她自己。她问她为什么爸爸嘴高。他说因为他最老。她笑了笑，蹲下来帮她把皇冠戴正，说诺诺，生日快乐。陈诺说妈妈，她五岁了。她说嗯。陈诺说她是大孩子了。她说嗯。陈诺说她以后可以自己睡了。她愣了一下，问她真的吗。陈诺说真的。她没说话，拉着她的手走出幼儿园。
蛋糕是陈诚进订的，草莓味的，上面摆满了水果。陈诺看着那个蛋糕，眼睛亮亮的，说好大呀。他说嗯，够你吃五天。陈诺说她一天就能吃完。他笑了，她也笑了。唱生日歌的时候，陈诺自己拍手自己唱，唱完了，吹蜡烛。她吹了一口气，灭了，不像三岁时那样吹不灭。她长大了，大到能一口气吹灭五根蜡烛了。她看着那五根灭了的蜡烛，觉得时间快得像箭，嗖的一下就飞过去了。她抓不住，只能看着它飞。飞走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陈诺许了一个愿，问她许了什么。她说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她笑着问她是不是许了要一只小狗。陈诺瞪她一眼说妈妈，你别猜。她闭嘴了。
晚上，陈诺自己铺了床——把她的小被子抱到自己的小床上，叠好枕头放好，又把布偶一个一个地摆上去，排成一排，像一队士兵。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问她要不要妈妈陪。陈诺说不要，她长大了，要自己睡。她点了点头说好。
她躺在他旁边，听着他的呼吸声。他翻了个身面朝她，说睡不着？她说嗯。他问她是不是担心陈诺。她说有一点。他说她没事的，她比她想象中勇敢。她没说话。大概过了半个小时，隔壁房间传来陈诺的哭声，不大，细细的，像一只小猫在叫。她起来走过去，推开门看见陈诺坐在床上，抱着那只橘色的猫花花，泪流满面。她走过去坐下来，说怎么了。陈诺说她害怕。她说怕什么。怕黑。她问她以前不是不怕黑吗。以前有妈妈，现在没有了。她愣了一下，伸手把她和猫一起抱进怀里。花花挣扎了一下跳走了。陈诺把脸埋在她肩上说妈妈，她不想一个人睡。她说那就不一个人睡。她说她不是大孩子了。她说是，你永远都是妈妈的孩子。陈诺抬起头看着她，说真的吗。她说真的。陈诺笑了，眼角还挂着眼泪。她帮她擦了擦说走，去妈妈那边睡。陈诺点点头。
她把她抱回大床上放在中间。陈诚进翻了个身看着陈诺说怎么了。陈诺说她害怕。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说爸爸在不怕。陈诺握住他的手，又握住她的手，说我爱爸爸妈妈。她说我们也爱你。陈诺闭上了眼。她看着她，觉得她长大了，大到想自己睡，也大到知道害怕了。害怕不是坏事，害怕了才会知道谁在身边。
陈诺五岁了，会写自己的名字了——陈诺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诺字的言字旁写得像个点，右边的若写得像一朵花。她看着那朵花觉得它好看，不是因为它像字，是因为它是陈诺写的。陈诺写的什么都好看。
幼儿园的老师说陈诺最近进步很大，上课会举手回答问题，会主动跟小朋友说话，还会帮老师整理玩具。她听着，觉得那块悬在心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不是因为她变得外向，是因为她不那么怕了。怕少了，话就多了。
丝瓜结了很多，一根一根的，长长的，绿绿的，挂在架子上，在风里轻轻晃。她站在阳台上看着那些丝瓜，想起第一次种丝瓜的那年——她还没结婚，陈诺还没出生，陈诚进还不是她的丈夫，只是一个会站在对面阳台上偷看她的人。时光是一条河，她还在河里漂着，从上游漂到中游，还没到下游。她不知道下游是什么样子，她只知道水会越来越宽，越来越慢，越来越平静。
陈诚进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她旁边，说他想回醴陵看看他爸。她说好。他说她一起去。她说好。陈诺跑过来说她也去。他蹲下来把她抱起来说好。
周末他们回了醴陵。他爸拄着拐杖站在柚子树下，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头发全白了，但眼睛还是亮的。他妈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短袖，头发花白，在脑后扎了一个低低的髻。她看着他们，觉得他们老了，老到脸上都是皱纹，老到背都驼了，老到走路要拄拐杖。但他们还在，在那棵柚子树下，在那扇铁皮门前，在那个歪歪扭扭的丝瓜架旁边。他们在，醴陵就在。
陈诺跑过去说爷爷，她来了。他爸摸了摸她的头说长高了。陈诺说她五岁了。他爸说都五岁了，这么快。陈诺说嗯。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柚子树，柚子结了很多，黄澄澄的，挂在枝头像一个个小灯笼。她想起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这棵树也结了果，她站在树下看着它觉得陌生。现在不陌生了，她认识它的每一根枝杈，知道它什么时候开花什么时候结果。她在这里住过，睡过陈诚进小时候睡的那张窄床，吃过他妈做的辣椒酱，摘过他爸种的丝瓜。她在这里留下了一些东西，也带走了一些东西。留下的变成了回忆，带走的变成了生活。
陈诚进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她旁边，说想什么呢。她说想第一次来的时候。他问她第一次来是什么感觉。她说紧张。他问她现在呢。现在不紧张了。他笑了，她也笑了。陈诺跑过来说她想去摘柚子。他把她举起来让她够到最低的那个。她抱住柚子使劲拽，拽不下来。他帮她拧了一下，柚子掉下来，她抱在怀里，像抱一个宝贝。她笑了，他也笑了，她也笑了。
那天晚上，她躺在陈诚进小时候睡过的那张窄床上，陈诺睡在她旁边。床很小，三个人挤不下，他睡在地上，铺了一个凉席，枕着一个荞麦枕。陈诺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她听着那个声音，觉得她像一只小猫，蜷在她身边。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很软很滑。她想起她刚出生的时候头发又黄又稀，像一撮枯草。现在又黑又密，像妈妈的头发。
她闭着眼，想起明天要回上海，又要回到那个不大不小的屋子里，又要开始一周的工作。她不觉得累，她只觉得日子很满，忙到没时间想别的。她只想着眼下的事，明天的事后天的事。想得不多也不少，刚刚好。刚刚好就是好吧。
她闭着眼，嘴角翘着。和她妈翘的那个弧度一样，和陈诺说“妈妈她不想一个人睡”时翘的那个弧度一样，和他爸站在柚子树下翘的那个弧度一样。她不知道这个弧度叫什么，也许是安心，也许比安心更多。她听着窗外的虫鸣，很远，断断续续的。她听着那个声音觉得它们像一首摇篮曲，催她入眠。她闭着眼慢慢地睡着了，一夜无梦。
第二天早上她醒过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了。陈诺还在睡，呼吸很轻，像一只小猫。她看着她的脸，觉得她长大了，大到会自己铺床了，大到想自己睡了，大到知道害怕了。她希望她慢慢长大，慢到她能记住每一个瞬间。记不住的她会写在日记里，等她长大了给她看。她会告诉她，你五岁的时候很怕黑，但你很勇敢。你害怕了，但你说了出来。说出来就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