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之前，陈诚进果然开车去了江玲婉的老家，接她爸她妈来上海。那天早上天还没亮他就出了门，她站在阳台上看着他的车灯消失在巷口，尾灯红红的，像两颗正在远去的心跳。她回到屋里，陈诺还在睡，花花蜷在她脚边，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她蹲下来摸了摸花花的背，它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她不知道她爸愿不愿意来，他总说不习惯，住不惯上海的房子，睡不惯上海的床，吃不惯上海的菜，听不惯上海的话。他有一千个不习惯，但她也知道他有一千零一个理由要来——因为女儿在上海，外孙女在上海，他的牵挂在上海。
下午三点多，门铃响了。她跑去开门，她爸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头发梳得很整齐，手里拄着那根四脚拐杖。她妈站在他旁边，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里面装着白菜、萝卜、红薯、腊肉，还有一坛子酸菜。她喊了一声爸，他嗯了一声，拄着拐杖慢慢走进来。她妈跟在后面说车上有点冷，你爸腿又疼了。她蹲下来帮她爸换鞋，他不用，她自己来。她没听，蹲下来帮他解开鞋带。他的脚肿了，鞋穿得很紧，她费了好大劲才脱下来。她说怎么肿了。她妈说坐车坐的，血液循环不好。她没说话，扶他坐到沙发上，把他的腿抬起来放在一个矮凳上，又从柜子里翻出一条毯子盖在他膝盖上。他说不用这么麻烦。她说不能不听医生的，腿要保暖。他没再说话。
陈诺从房间里跑出来，叫了一声外公外婆。她妈哎了一声，蹲下来抱住她，说诺诺长高了。陈诺说她长高了两厘米。她妈说这么厉害。陈诺说嗯，她要长得比妈妈还高。她妈笑着。她爸坐在沙发上看着陈诺，嘴角翘着，说诺诺过来。陈诺跑过去趴在他膝盖上，他摸了摸她的头，说外公给你带了红薯，自己种的，很甜。陈诺说她要吃。他笑了，说让你妈去蒸。
她走进厨房，从编织袋里拿出几个红薯，红皮的，个头不大，沾着泥。她洗干净放在蒸锅里，打开火。她妈跟进来站在她旁边，说你爸最近腿好多了，能走一公里了。她说那不错。她妈说他每天坚持走，不走不行，不走就更走不动了。她把盖子盖上，转过身看着她妈，说你瘦了。她妈说没有。她说瘦了，脸都尖了。她妈笑了说老了，肉往下掉。她也笑了。两个人站在厨房里，灶台上的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渐渐沸腾了，咕嘟咕嘟的，蒸汽从盖子边缘冒出来，模糊了玻璃窗。
陈诚进回来了。他换了鞋走进厨房说路上有点堵。她问他吃饭了吗。他说在服务区吃了碗面。她问他什么面。他说牛肉面。她问他好吃吗。他说还行。她笑了说你要求真低。他说能吃饱就行。她看着他，觉得他瘦了，脸小了一圈，大概是开了一天的车累的。她倒了一杯温水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大口。陈诺跑过来说爸爸，外公带了红薯。他说她知道，她看见了。陈诺说你吃了吗。他说还没有。陈诺说那你快吃。他笑了笑，蹲下来抱了抱她，说好。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前。她妈做了酸菜鱼、辣椒炒肉、清炒时蔬、番茄蛋汤，还有一盘蒸红薯。她爸夹了一块红薯咬了一口，说甜。陈诺也夹了一块，咬了一口，说好甜。她妈说这是你外公自己种的，没打农药。陈诺说外公真厉害。她爸嘴角翘了一下，没说话。
她看着那一桌菜，想起小时候她妈也是这样，做了饭，端上桌，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她爸不怎么说话，就是吃。她妈也不怎么说话，就是看着她吃。她那时候觉得这样的日子很平常，平常到不值得记住。现在她觉得这样的日子不平常，每顿饭都可能是最后一顿，每个人都不知道明天还在不在。她在的时候就要好好吃，好好说，好好看，看够了记在心里，记到老，记到忘不了。
吃完饭，她妈帮她洗碗，两个人站在厨房里，水龙头哗哗地响。她妈说你婆婆身体怎么样。她说还行，就是血压有点高。她妈说人老了都这样。她说嗯。她妈说她爸最近也在吃降压药，高压一百五，低压九十。她问医生怎么说。医生说注意饮食，少盐少油，多运动。他听不听。她说听，每天走一公里，吃饭也淡了。她愣了一下，说她爸以前可是重口味，没盐吃不下饭。她妈说人都会变的。她没说话，把最后一个盘子擦干放进橱柜里。
她爸在上海住了五天。每天早上下楼在小区里走一圈，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在丈量这块土地。他走完了就坐在楼下的长椅上晒一会儿太阳，看着那些带着孩子玩耍的年轻父母，脸上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表情。她有一次下楼扔垃圾，看见他坐在那里，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问他冷不冷。他说不冷。她说你看什么呢。他说看人。她问他看出什么了。他说人活着真不容易。她愣了一下没说话。他说年轻的时候觉得活着容易，老了才知道不容易。她看着他，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但眼睛还是亮的，看着远处那些跑来跑去的孩子，嘴角翘着。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只知道他在这里，在她身边，在她能看见的地方。
他们走的那天，她爸站在门口，说婉婉，爸走了。她说好。他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但没说。她走过去抱了抱他，他的身体很瘦，骨头硌得她疼。她说爸，你要保重身体。他嗯了一声。她松开手，他拄着拐杖慢慢走进电梯。她妈跟在后面，拎着那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她说妈，东西带好了吗。她妈说带好了。她说到了打电话。她妈说好。电梯门关上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久久没有动。陈诺跑过来拉住她的手，说外公外婆走了吗。她说嗯。陈诺说她还没跟他们说再见。她说他们在楼下，你现在去阳台还来得及。陈诺跑到阳台上，踮起脚尖往下看，看见她爸她妈正走出单元门。她大声喊外公外婆再见。她妈抬起头，挥了挥手。她爸也抬起头，嘴角翘了一下。陈诺喊外公你腿好了再来。她爸没说话，只是挥了挥手。
春天来了，丝瓜又发芽了。陈诺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阳台上看那些小苗，看它们长高了没有，叶子长大了没有。她蹲在那里看着那些嫩绿的芽，回头喊妈妈它们长了。她走过来蹲在她旁边，问哪棵长得最快。陈诺指着最左边那棵，说这棵昨天还没这么高，今天高了这么多，用手比了一小截。她说你观察得真仔细。陈诺说她以后要当植物学家。她笑了说好。
她躺在陈诚进旁边，听着他的呼吸声。他翻了个身面朝她，说陈诚进你睡了吗。他说没有。她说她在想一件事。他问她什么事。她在想，如果她当年没有买那束雪柳，没有去花市，没有站在那里，他们还会不会遇见。他想了想，说会。她问他为什么。因为他会找到她。她问他怎么找。他说他会一家一家机构找，找到为止。她愣了一下，说他真傻。他说傻人有傻福。她笑了，他也笑了。两个人躺在那一米八的床上，对着笑，笑得被子滑下去了，他伸手拉上来盖住她的肩膀。她靠在他怀里，说陈诚进，她觉得自己很幸福。他说他也是。她问他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第一次在花市看见她的时候。她信了。她闭着眼，嘴角翘着，和她妈翘的那个弧度一样，和他爸站在丝瓜架下面翘的那个弧度一样，和陈诺说她要当植物学家时翘的那个弧度一样。她不知道这个弧度叫什么，大概是圆满。大概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