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诺上小学后的第一个春天，来得比往年都晚一些。二月末了，上海还是冷，风从黄浦江上吹过来，湿漉漉的，凉飕飕的，钻进领口像一条冰冷的小蛇。江玲婉每天早上送陈诺上学，都要把她裹得严严实实——棉袄、围巾、帽子、手套，一样不少。陈诺不喜欢戴手套，说戴了手套没法画画。她说到了学校再摘。陈诺不情不愿地把手套塞进书包里，背上书包走了。她看着她的背影，觉得她真像她自己，倔强得很，不喜欢被束缚，什么东西都要自己说了算。她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她只知道她就是这样的人，改不了。
二月的最后一天，她收到了唐诗寄来的一张明信片。明信片上是大理的洱海，水很蓝，天也很蓝，云很白，白得像棉花糖。明信片的背面写着几行字：客栈这个月满房，忙得脚不沾地。他对我很好，不用担心。春天来了，你们也来大理吧。她看着那几行字，觉得唐诗真的变了。以前的唐诗不会说“他对我很好”这种话，她只会说“还行”、“凑合”、“就这样”。现在她会说“很好”了。她会说“很好”，说明她真的觉得很好。她觉得很好，她就放心了。
她把明信片贴在冰箱上，用多肉磁铁压住。旁边是陈诺画的那幅全家福，画上有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爸爸、妈妈、她和花花。花花被画成了一只橘色的圆球，长了四条腿和一根尾巴。她看着那幅画，觉得它像一个梦，梦里所有人都在一起，围着一个大火炉烤火。她不知道这个梦会不会实现，她只知道她愿意相信。相信了，就有希望。
三月的第一个周末，陈诚进说带她们去顾村公园看樱花。陈诺高兴得跳了起来，说她从来没看过樱花。他说那这次让你看个够。陈诺说樱花是什么颜色的。他说粉色的。陈诺说她喜欢粉色。他笑了，说他知道。
她换了一条裙子，白色的，长袖的，领口绣着几朵小花，不太显眼，但她自己觉得好看。她站在镜子前看了好一会儿，陈诺跑进来，说她好好看。她说真的吗。陈诺说真的，像公主。她笑了，说她不是公主，她是妈妈。陈诺说妈妈也可以是公主。她蹲下来亲了她一下，说走吧。
顾村公园人很多，到处都是人，拍照的、野餐的、放风筝的。樱花开了，不是全开，是开了三四成，粉白色的花瓣在枝头颤巍巍的，风一吹就落下来，像一场小小的雪。她站在一棵樱花树下，仰头看着那些花瓣，想起她第一次看樱花是在大学的时候，和同学一起去的，那时候她也穿了一条白裙子，站在树下拍了一张照片，笑得很开心。那卷胶片早已不知所踪，她也不记得自己当时笑成什么样了。现在她又站在樱花树下，穿着白裙子，不一样了——老了，胖了，眼角有细纹了。但她觉得现在的自己比那时候好看，因为那时候她是一个人，现在她有陈诚进，有陈诺。
陈诚进举着手机，说看这里。她转过头，他按下了快门。她走过去看那张照片，风吹着她的头发，她用手拢着，嘴角翘着。他说好看。她说是吗。他说嗯，好看。她笑了。陈诺跑过来说她也要拍。他把陈诺抱起来，举过头顶，让她坐在他肩膀上。陈诺抱着他的头，笑得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牙齿。他按下了快门，拍下了陈诺那张缺了门牙的笑脸。
回家的路上，陈诺在后座睡着了，靠在她怀里，呼吸很轻，像一只小猫。她看着窗外，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整个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像一个熟透了的柿子。她想起她妈以前也喜欢看夕阳，每天傍晚都站在阳台上看，看完了才去做饭。她问她夕阳有什么好看的。她妈说好看就是好看，不需要理由。她现在明白了，好看就是好看，不需要理由。她也喜欢看夕阳了，每天都看，站在阳台上看，看完了才去做饭。陈诚进有时候也站在她旁边看，两个人不说话，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个橘红色的、圆圆的东西慢慢地沉下去。她喜欢那种安静，那种安静不是空的，是满的，装满了夕阳的颜色、风的声音、和两个人站在那里的重量。
陈诺快七岁了，会写很多字了，会读很长的故事了，会算一百以内的加减法了。她还会说一些让江玲婉意想不到的话。有一天她放学回来，说妈妈，她知道她为什么叫陈诺了。她问她为什么。因为爸爸答应过你的事都会做到，诺言就是做到的事。她愣了一下，问她谁告诉你的。爸爸自己说的。她眼眶红了。陈诺问她你怎么了。她说没怎么，风太大了。陈诺说家里没风。她笑了笑，说那是有沙子。陈诺说有沙子吗，她怎么没看见。她说你看不见的，很小的沙子。陈诺没再问了。
她走进厨房，陈诚进正在做菜。她从后面抱住了他，把脸贴在他的背上。他说怎么了。她说没怎么。他关了火转过身看着她，问她是不是哭了。她说没有。他说她眼眶红了。她说那是油烟熏的。他笑了笑，伸手帮她擦了擦眼角，说她的演技越来越差了。她笑了，打了他一下。他握住了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上。他的心跳很快，咚咚咚的，和她第一次在电梯里听到的一样快。她听着那个心跳，觉得它像一首歌，没有歌词，只有节奏。她听着那个节奏，觉得自己在跳舞，和他一起，在厨房里，在这个不大不小的屋子里，在这条不会停的时间的长河里。她跳得很慢，他也跳得很慢。两个人慢慢地跳，慢慢地老。
陈诺在客厅里喊了一声妈妈，她出来看。陈诺趴在地板上，正在画画，花花趴在她旁边，尾巴一摇一摇的。陈诺画了一只猫，橘色的，胖胖的，像一只小老虎。她说这是花花。她说好看。陈诺说她要把它贴在冰箱上。她说好。她站起来，拿着画走进厨房，贴在冰箱上，和唐诗的明信片、她画的樱花、她的全家福并排贴在一起。冰箱门快贴满了，花花绿绿的，像一个拼图。她看着那些画，觉得它们像她这些年攒下来的日子，一天一天地贴在那里，不会丢，不会忘。她关上了冰箱门，转过身，走进了春天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