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风终于暖了。
江玲婉站在阳台上，把那床厚被子收进柜子里，换上了薄被。被子上有阳光的味道，干燥的、暖洋洋的，像一朵看不见的花。她抱着被子走进卧室，陈诺正趴在她的床上看绘本，两条小腿翘起来，一晃一晃的。她问她看什么书，陈诺把封面翻过来给她看，是一本童话书，安徒生的，封面上的小人鱼坐在礁石上望着远方，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太懂的忧伤。陈诺说她喜欢小人鱼，她为了王子变成了泡沫。她问她觉得小人鱼傻不傻。陈诺说不傻。她问她为什么。因为她是真的爱他。她愣了一下，看着陈诺，觉得她好像又长大了一点——会说“真的爱”这种话了。她才六岁多，还没上二年级，但她已经开始懂一些她以为她还不懂的东西了。她坐在床边，问她你知道什么是爱吗。陈诺想了想，说爱就是想对他好，想跟他在一起，不想分开。她问她谁告诉你的。没有人告诉，她自己想的。她笑了笑，摸了摸她的头发，说你说得对，爱就是这样。
陈诚进从公司带回来一盆绿萝，说是同事送的，养太多了，分了一盆给他。她把绿萝放在阳台上，和丝瓜、多肉并排摆在一起。绿萝的叶子绿得发亮，垂下来的藤蔓像一根根绿色的丝带。陈诺说它长得好像花花的尾巴，花花正好从旁边走过，尾巴翘得高高的，陈诺一把抓住，花花喵了一声，挣脱了，跳到沙发上，舔了舔自己的毛，瞪了陈诺一眼。她笑了，说花花不喜欢你抓它的尾巴。陈诺说它太小气了。她说不是小气，它也有感觉，你抓它它会疼。陈诺说那我以后不抓了。她说好。
四月，她妈打电话来，说她爸最近在学用手机，学会了发朋友圈，第一条发的是陈诺的照片，配文写着“我的外孙女”。她爸以前从来不用智能手机，觉得那是年轻人玩的东西，他一个老头子，用不着。去年她送了他一部，他放在抽屉里，半年没动。后来陈诺跟他视频，他才慢慢学着用。现在他会发朋友圈了，会点赞了，会评论了——虽然评论只有两个大拇指的表情。她的眼眶热了一下，忍住了，说他想学就好，多动动脑子，不容易老。她妈说嗯，他现在天天刷手机，比她还上瘾。
她挂了电话，翻到她爸的朋友圈，第一条是陈诺在幼儿园毕业典礼上穿学士服的照片，第二张是她画的樱花，第三张是她去年在老家拍的一张全家福。她爸的朋友圈没有文字，只有图片，但他把她们的照片发出来了，发给他那些老同事、老邻居看，好像在说你们看，我的女儿在上海过得很好，我的外孙女很可爱，我很幸福。她以前觉得她爸不爱表达，现在她知道了，他不是不爱表达，他只是不会说。他不会说“我爱你”，但会发朋友圈。不会说“我想你”，但会等她的电话。不会说“我为你骄傲”，但会把她的照片保存下来，一遍一遍地看。他用自己的方式表达，她看见了，记在心里了。
丝瓜爬满了架，叶子绿绿的，花黄黄的，结了几根小丝瓜。陈诺每天早上都去看它们，看它们长了多少，用一个小本子记下来。她不会写字，就画图，画一个小圆圈代表丝瓜，在旁边画一道横线代表长度——横线越来越长，丝瓜也越来越大。她看着她，觉得她像一个小科学家，会观察、会记录、会思考。她问她以后想当什么。陈诺说想当画家，又想当植物学家，还想当妈妈。她笑了，说你不能同时当这么多。陈诺说为什么不能，妈妈又是妈妈，又是心理咨询师。她愣了一下，笑着说你说得对，她可以同时当很多。
那天晚上，她躺在陈诚进旁边，听着他的呼吸声。他翻了个身面朝她，说陈诚进你睡了吗。他说没有。她在想一件事。他问她什么事。她问他还记不记得第一次约会。他说记得。她问他记得什么。他记得她点了一杯拿铁，不加糖，喝了一口说苦，加了一包糖又说苦，把整包糖全倒进去了，还是说苦。她说她后来就没喝了。他说她喝了，把最后一口喝完了，说不能浪费。她笑了，说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因为他都记得——所有的事都记得，第一次发消息，第一次打电话，第一次约会，第一次牵手，第一次吵架。他说他都记得，记在心里，不会忘。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暖，手心有点湿。她握紧了，他也握紧了。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片模糊的亮。她看着那片亮，想起第一次约会的那天，她也是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坐在咖啡厅里，等了他十分钟。他迟到了，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说路上堵车了。她说不着急。他把一杯拿铁放在她面前，说是赔罪的。她接过去喝了一口，苦的。她加了一包糖，还是苦。他问她是不是不喜欢喝拿铁。她说她很少喝咖啡。那为什么点。因为大家都在点，她也想试试。她没说话。她放下杯子，说我以后不喝了。她问他为什么。因为她不喜欢苦的东西。
她喜欢甜的，喜欢吃糖醋排骨，喜欢吃草莓味的蛋糕，喜欢喝蜂蜜水。她喜欢甜的东西，是因为她怕苦。她不怕苦了，苦过之后会甜。她尝过了，信了。她闭着眼，嘴角翘着。和她妈翘的那个弧度一样，和她爸发朋友圈时翘的那个弧度一样，和陈诺说“她以后要当很多”时翘的那个弧度一样。她不知道这个弧度叫什么，她只知道此刻她心里很暖。春风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带着泥土和花草的气息，轻轻地吹在她的脸上。她闭着眼，觉得春天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