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源报官后不到一时辰，大理寺的人便到了。
来的正是裴怀景。
陆青带人先封了账房，又让人守住前后门，盛源近一个月的入库册、出库册、货款确认底账以及万通留存的代结凭据，全都暂时不许再动。
陈平被单独带到偏厅。
裴怀景没有先审他，而是站在那两张凭据前看了许久。
盛字十四号，瑞祥绸号，二十四匹素锦。
盛字三十七号，和顺绸铺，也是二十四匹素锦。
两张凭据从纸张到商印都没有问题。
赵掌柜站在旁边，脸色沉得厉害。
“裴大人，第一次入仓的时候，仓房验过。第二次和顺送来的时候，也验过。”
裴怀景抬眼。
“验货的人是同一个？”
“不是。”
“谁出的第一张调货单？”
“陈平。”
“谁准他把已经入仓的货再送回供货商手里？”
赵掌柜没说话，裴怀景看向总账房。
总账房低声道，“这种铺面之间的调货，平日并不需要掌柜亲自过问。账房只看出库单，仓房见单放货。”
“出库以后呢？”
“若调往铺面，由铺面入货。”
“若退货？”
“要重新回账房销账。”
“瑞祥这一批销了吗？”
“没有。”
裴怀景点了点桌上的盛字十四号。
“所以在盛源的账上，这批货一直是买下来的。”
“是。”
“可实际上，它出了仓，又回到刘掌柜手里。”
没人接话，陆青已经听明白了，“也就是说，只要陈平能让仓房把货放出去，刘掌柜就能拿同一批货再回来一次。”
总账房脸色难看地点头。
裴怀景又问，“和顺绸铺是谁联系的？”
“陈平。”
“和顺原来的东家呢？”
“几年前就不做了。”
“现在是谁在用这个字号？”
还是没人知道。
裴怀景终于把两张凭据放下。
“查三件事。”
陆青立刻看向他。
“第一，刘掌柜这十二日去了哪里，见过谁，往哪条水路催过货。第二，和顺绸铺如今究竟是谁在经营，商印从哪里来的。第三——”
他看了一眼陈平所在的偏厅，“查他这半年收过什么银子。”
赵掌柜一愣，“半年？”
“这种事不是临时起意。”
裴怀景道，“要翻旧商号，要知道盛源什么时候入货、什么时候出库，还要知道哪几道手续没人回头查。刘掌柜在外面能想到怎么做，盛源里面也得有人告诉他哪里能做。”
陆青应了一声，带人出去。
赵掌柜脸色越发难看。他原先只觉得陈平贪了银子，帮着刘掌柜做了一笔假账。现在再看，那两张凭据哪里是假账，账做得比真的还真，也正因为真，才从头到尾没人察觉。
……
万通那边也没闲着。
冯敬回去以后，将盛源尚未兑付的凭据全部压住。
顾承泽听完前因后果，只问了几个问题。
“万通一共替盛源代结多少？”
“五万两额度，目前出去三万一千余两。”
“未兑付多少？”
“七千余两。”
“剩下已经出去的，能不能对应到原货？”
冯敬顿了一下。
“以前没查这个。”
顾承泽抬眼看他，冯敬立刻明白，“我现在去查。”
“先别按商号查。”顾承泽道。
冯敬停住，“那按什么？”
“货。”
顾承泽拿起桌上的两份抄件。
“同品，同数，短期之内一进一出，再重新入仓。先把这样的挑出来。”
冯敬点头，走到门边，又停了一下。
“公子，大理寺已经封了盛源账房。”
“让他们查。”
冯敬回头，顾承泽神色没什么变化。
“万通损失多少是一回事。有没有人借万通的银子做局，是另一回事。账册要看，给。凭据要拿，给。别在这个时候藏东西。”
冯敬离开后，顾承泽这才重新低头看那两张凭据。
当初沈知微不肯让万通直接把这套东西铺出去，他并不完全认同。做生意，总得先做大，才谈得上以后。可盛源不过五万两额度，银子才出去三万余两，已经有人学会了怎么让一批货变成两笔货款。
若不是盛字十四号先到了清偿日，若不是他让冯敬回头看了一眼货去了哪里，再多放十万两、二十万两，这笔账还能不能查得出来？
顾承泽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冯敬。”
刚走到门外的人又回来，“公子？”
“以后所有新增商号先停。”
冯敬一怔，“不只是盛源？那其他几家正在谈的……”
“停。”
顾承泽说得很平静，“先把这个洞看明白。”
……
盛源停掉代结的消息，第二日上午便传到了西市。
起先只是几个供货商在问，有人拿着已经开好的货款确认去了万通，却被告知暂不兑付，回来以后，话便多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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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账出了问题。”
“什么账？”
“听说一批货开了两张凭据。”
“那不就是假账？”
“货是真的。”
“货是真的怎么还能假？”
越解释不清，传得越快。
到了午后，已经有人说盛源拿着假货从万通套了几万两银子。再过半日，几万两又变成了十几万两。
消息到玉京楼的时候，桂清欢正在账房里吃栗子酥。
沈知微看账，她吃，伙计跑进来时，她手里还捏着半块。
“桂东家，沈先生。盛源出事了。”
沈知微抬头，“什么事？”
“同一批绸子，换了两个商号，开了两张确认凭据。万通付了两遍银子。”
沈知微手里的笔停了，“货是真的？”
伙计一愣，“听说是真的。”
“商印呢？”
“也是真的。”
桂清欢把栗子酥放回盘子里。
“连印都是真的？”
“是。”
沈知微没再问，她从柜子里把最早那册代结章程取了出来，翻到玉京楼的入库底册。
“甲字十一号，万记干果，核桃十二筐，枣子八筐。如果今天入仓，明日我把十二筐核桃从后门运出去，再换一家商号送回来，会怎么样？”
桂清欢想了想。
“仓房重新验，然后账房重新认，再开一张凭据。”
沈知微点头，“永兴再付一遍钱。”
桂清欢脸上的轻松没了，“可明明只有一批货。”
“所以问题不在凭据本身。”沈知微把仓房册和货款确认底册并排摆在一起，“是凭据开出去以后，没人再管它对应的那批货发生了什么。以前不做提前结款的时候，大家都规规矩矩的，一旦知道可以提前收货款，保不齐有些人会动些不该有的心思。”
沈知微直接把账册合上，“今日新的确认缓半日。”
桂清欢挑眉，“你怀疑我们自己也有人这么干？”
“不怀疑，只是居安思危。有些风险漏洞，确实也是我之前没想到的。”以前没有人会费心让一批货进两次仓，可当一张确认真的能提前换出银子以后，就不一样了。
桂清欢拿起最后半块栗子酥，往嘴里一塞。
“行。有你这位东家在，我可以安心去做王妃了。”
……
玉京楼的账比盛源简单得多。
第一轮本就只放给合作多年的旧供货商。
第二轮额度虽然涨了，准入没有跟着放松。
三十余笔确认凭据逐笔往回查。
送货。
验货。
入仓。
确认。
出库。
全部能找到。
没有同品同数短时间重新入仓。
也没有已经退货，货款却还挂在账上的情况。
桂清欢从仓房回来时，拍了拍袖子。
“看来咱们运气不错。”
“不是运气。”
沈知微低头看着其中一笔。
甲字十九号。
瑞记茶行。
六箱茶。
她把仓房掌事叫过来。
“这六箱现在在哪儿？”
“两箱送前楼了，四箱还在仓里。”
“哪四箱？”
仓房掌事一愣，“就是瑞记的四箱。”
“瑞记这半个月送过几批？”
“三批。”
“现在混在一起，你还能分出哪四箱对应甲字十九号？”
仓房掌事不说话了。
沈知微抽出一张空纸，“以后入仓，加验货签。商号，日期，数量。对应哪一笔货款确认，全部写清楚，货出仓，也跟着记。”
桂清欢靠在桌边，“每一批都要？”
“如果供货商考虑做代结的自然需要。”
沈知微又写了一行。
货退，凭据即销。
“以前仓房少记一批，最多是账乱。现在一张确认能提前换出真银子，货和账就不能各管各的。”
桂清欢看着她写下的两条。
“告诉永兴？让他们也查？”
沈知微摇头，“玉京楼的货，他们管不了。先把我们自己这头管住，等这一轮走完，再看哪些东西需要写进双方的规矩里。”
她把纸放在一旁，“先知道问题在哪里。”
……
傍晚时，裴怀景来了玉京楼，没有穿官服。
沈知微正在重新整理验货签的格式，看见他进来，先问：
“陈平招了吗？”
裴怀景看她一眼，“你消息倒快。”
“盛源都快传成欠了万通十万两了。”
沈知微把新写的纸推过去。
裴怀景低头看，验货签，货退即销，货款确认与入库批次相对。
他很快明白她在做什么，“玉京楼也查过了？”
“自查，没什么问题。”
裴怀景嗯了一声。
沈知微看着他，“陈平怎么说？”
“收了刘掌柜三百两。”裴怀景坐下，“最开始只是帮他把一批货调出去。后来刘掌柜发现，盛源开出去的货款确认能直接到万通换银子，才有了和顺。”
“和顺的商印呢？”
“旧东家留下的。”
“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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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找到了。”
沈知微有些意外，“这么快？”
“和顺以前的东家没跑。是他侄子缺银子，把旧商印和铺里的几份旧契书卖给了刘掌柜。有人在南门外见过刘掌柜，已经让人去追了。”
线已经开始往前接了。
沈知微知道裴怀景既然已经派人，自然有他的安排。
桂清欢端着茶进来。
刚把杯子放下，外头伙计又匆匆进门。
“东家，永兴那边来消息了。”
桂清欢抬头，“又怎么了？”
伙计看到裴怀景也在，犹豫了一下，“外面有人在说……说盛源做的这套代结，本来就是从玉京楼学过去的。”
沈知微神色没变，这是事实。
伙计声音更低，“还有人说，当初永兴柜坊本来要告玉京楼，后来是官府压下来的。”
伙计看了一眼裴怀景，没敢继续再说。
沈知微已经明白了，她转头看向裴怀景。
裴怀景端起茶，神色倒是平静，“继续。”
伙计只好硬着头皮道，“有人说永兴后来愿意和玉京楼合作，也是因为大理寺裴大人出了面。”
桂清欢当场冷笑，“他们那会儿算利息算得比谁都快，怎么现在成了被逼的？”
伙计不敢接。
裴怀景把茶杯放下，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
“既然有人把我的名字带进去了——”他看向沈知微，“盛源这个案子，我得避嫌。”
沈知微皱眉，“你只是当初说了一句不构成举贷。”
“所以把当日所有记录重新调出来。”裴怀景语气很平，“谁说过什么，有没有正式文书，永兴为什么后来改成合作，都该让别人查。”
桂清欢看了他一眼，“你倒是很会给自己找麻烦。”
裴怀景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这几日你们先别去盛源。”
沈知微抬眼，“怕我们添乱？”
裴怀景看着她。“怕你查得比大理寺快。”
沈知微笑了一声，“那裴大人可得抓紧。”
裴怀景没有再说，人出了门。
盛源的事才刚刚报官。
可风已经从那两张凭据上，慢慢吹向了别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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