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沈知微到了万通。
伙计一路将人引到后院，连通报都省了。
书房门开着，沈知微进去时，顾承泽正站在长案前。
桌上铺的全是盛源的账，入库册，出库册，货款底账，万通留存的代结凭据，旁边还单独压着几张昨日从大理寺抄回来的记录。
沈知微在门口扫了一眼，“顾老板这是把盛源搬回来了？”
顾承泽抬头，“差不多。”
他放下手里的账册。
“我还以为沈先生会再等两日。”
“等你们查完？”沈知微走过去，“那我可能得等挺久。”
顾承泽看她一眼，示意她坐。沈知微没坐，直接看向桌上的账。
“我想看盛源这次所有代结记录。”
顾承泽并不意外，“还有呢？”
沈知微这才看他，“外面关于裴怀景的那些话，从哪儿来的？”
顾承泽眉梢轻轻一动，“你来万通查这个？”
“盛源昨日才报官。半日不到，外面就有人把盛源、玉京楼、永兴、大理寺全串到了一起。长安人消息快，但不会快得这么整齐。”沈知微不想周旋，直接开门见山。
顾承泽笑了一声，“你怀疑我？”
“我怀疑所有能从这件事里得利的人，尤其包括万通。”
顾承泽倒也没恼，他从旁边抽出一张纸递过去。
“昨日让人顺手问过。”
沈知微接过，上面记着几家最早传出消息的茶肆和商号。最先有人说“大理寺替玉京楼压下官司”的地方，在西市。再往前查，其中一家商号的账房，前一日刚去过永兴柜坊，见的是孙东家身边的人。
沈知微把纸看完。
“永兴？”
“现在只能查到这里。”
“周掌柜呢？”
“没见他露面。”
沈知微沉默片刻，这倒不奇怪，周掌柜一直是实际和玉京楼谈生意的人。
第一轮一万两。
第二轮两万两。
收益、额度、单户上限，他全都亲自算过。
可永兴柜坊不是只有周掌柜。
顾承泽靠在桌边，“知道他们为什么急着放这种话吗？”
沈知微把纸放下，“盛源一出事，所有出银子做过代结的柜坊都会被问。若永兴现在说，他们不是自己想做，而是因为官府早有态度，甚至因为裴怀景出面才退让——”
她冷笑了一声，“出了事，便能把自己往后退一步。”
顾承泽点头，“差不多。”
“这东西能给大理寺？”沈知微挥了挥手上的纸。
“可以。”
沈知微抬眼，倒是有些意外他这么痛快。
“这件事和万通没关系。”顾承泽道，“我没必要替永兴藏。不过只能证明有人在放风，证明不了裴怀景当初究竟有没有施压。”
沈知微当然明白，流言从哪里起是一回事。当初发生过什么，又是另一回事。
“永兴内部的账，你能拿到吗？”
顾承泽看着她，“沈先生把我当什么了？拿不到。”
沈知微白了他一眼。
果然，顾承泽从不做赔本生意。哪怕递一句消息，也只递到刚刚好。
沈知微把那张纸收好，“行，先看盛源。”
顾承泽反倒有些意外，“你不先替裴怀景找证据？”
“找。”沈知微走到长案前，“但眼下两件事本来就是一件事。”
她抽出盛字十四号和盛字三十七号。
“一批货拿了两次银子。现在外面都在说，是代结本身有问题。”
顾承泽看着她。
“然后呢？”
“先把盛源的问题查清。至少要证明，出事的是他们执行流程，不是代结这件事本身。至于永兴是不是被官府逼着合作，再另外找证据。”
沈知微抬眼，“一个一个来。”
顾承泽笑了，“看来裴大人不在，你也没乱。”
“他只是避嫌，又不是死了。”
顾承泽：“……”
沈知微已经低头翻账。
“账给我。”
“可以。”
“万通自己的记录也要。”
“可以。”
“冯敬和经手账房，我要问话。”
“也可以。”
沈知微终于抬头，“顾老板今天这么好说话？”
“有条件。”
“我就知道。”
顾承泽神色坦然，“事情查清以后，你替万通把这套代结重新做一遍。”
沈知微没说话。
“不是玉京楼那种只做自己供货商的办法。”顾承泽继续道。
沈知微看了他一会儿，“顾老板，你倒挺会捡便宜。”
“盛源这三万多两学费已经交了。”顾承泽淡淡道，“总不能只换回来一句以后小心。”
沈知微没有马上答应，她低头看着桌上的账。
如果只是玉京楼，事情其实已经很好处理。她了解桂清欢，了解账房，了解供货商，仓房就在楼后。发现风险，今日加一张验货签，明日便能执行。可其他商户不一样，但是总不能每开一家，就让她亲自进去住上几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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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真的要把代结这套规则定起来，这一关迟早要过。只不过她原本没想这么快。
过了一会儿，沈知微才说，“我替你搭规则，有一个前提。规则由我搭，万通可以提意见，但不能为了放得快，自己把关键步骤删了。”
“可以。”
“还有一条，万通自己的问题，也得认。像盛源敢钻这个空子，是他们的问题。万通只看商印、不追后续，也是你们的问题。以后要做大，就别只想着放得快。”
“这一点，我认。”虽然不想承认万通的失误，但是事实如此。
沈知微看了他片刻，下意识伸出手，“那成交。”
伸到一半，才想起来这个时代不兴握手，动作顿住。
顾承泽低头看了一眼，沈知微十分自然地把手拐了个弯，拿起桌上的茶。
“茶不错。”
顾承泽嘴角缓缓扬起来。
……
盛源目前已经兑付的三万余两，被冯敬按货物重新排了一遍。
沈知微先看同品同数，除了瑞祥与和顺那二十四匹素锦，还有一笔引起了注意。
盛字二十一号。
庆丰绸号，十八匹细绢。
入仓后第六日，以调货名义出了仓。
十一日后，另一家名叫德昌布行的商号，又送进十八匹同色细绢。
数量相同，价格也只差了几十两。
沈知微把两笔放到一起。
“查过货吗？”
冯敬道：“还没办法确定是不是同一批。”
“送货的人呢？”
“不同。”
“商号东家呢？”
“表面也没关系。”
沈知微没急着定论，只在旁边画了一道，“先查下。”
顾承泽站在对面，“查什么？”
“别只查商号。”
沈知微道，“查背后的人。东家、掌柜、亲族。瑞祥那批货能换成和顺，是因为大家看到的是两个名字。可名字能换，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换不了。”
冯敬若有所思，“关联商户？”
“可以这么记。”
沈知微重新把盛字十四号从头走了一遍，瑞祥送货，盛源验收，盛源认账，万通付款，盛源出货，货回瑞祥，和顺重新送货，盛源再次认账，万通再次付款。
沈知微在“盛源出货”后面停住，“这里。”
顾承泽走过来。
“凭据已经开出去以后，货又动了。但万通不知道，以后做过代结的货，只要发生退货、换货或者整批调出，商号必须重新报。”
冯敬皱眉，“每一笔都报，太麻烦。”
沈知微抬眼，“那就等下一批二十四匹素锦。”
冯敬闭嘴。
沈知微又落下一行。货动，凭据跟着动。她写完又觉得太口语，想了一下，重新添了一句：原货款发生变化，原确认不得继续使用。
顾承泽看着那行字，“如果银子已经付了呢？”
“商号先按原确认向万通清偿。”沈知微道，“至于它和供货商后面怎么退、怎么追，是他们自己的事。”
冯敬立刻道：“那盛源不会愿意。”
“那就别做。”沈知微答得很干脆，“谁认的账，谁负责。不能货退回去了，损失却让一个根本碰不到仓房的人来承担。”
冯敬下意识看向顾承泽。
顾承泽没有说话，他比冯敬更清楚。真正能放大的规则，必须有人承担最后责任，不能所有人都只拿好处。
……
几人一直看到午后。
桌上的账被重新分成三摞。
已核。
待核。
有疑。
沈知微面前那张纸上，也只留下了四条。
商户关联。
货物对应。
货物流转必须回报。
商号确认后承担清偿责任。
不多。
但每一条都正好钉在盛源已经暴露出来的问题上。
顾承泽扫了一眼。
“就这些？”
“先这些。”
“你上午不是还说要重新做一整套？”
“规则不是写得越多越值钱。”
沈知微把笔放下，“盛源现在的问题只有一个。大家都把那张货款确认当成了终点。盛源盖完印，觉得自己的事做完了。万通见到印，也觉得自己的审核做完了。可银子提前出去了，原交易却还没结束。”
她点了点桌上的凭据，“所以后面发生什么，必须有人负责告诉出银子的人。”
顾承泽若有所思，沈知微却已经转向冯敬。
“刘掌柜怎么知道盛源哪一步没人回头查？”
沈知微把盛字十四号推到桌子中央，刘掌柜当然可以贪，陈平也可以收银子。可一批货要从仓房出去，再换个名字回来，并不是只知道“凭据能换钱”就够了。
他得知道谁能批调货，仓房认什么单子，账房什么时候销账，更得知道万通收到凭据以后，根本不会再来问这批货后来去了哪里。
“这些事情。”沈知微道，“一个在外面开绸号的刘掌柜，是自己一点点猜出来的？”
她抬眼看顾承泽。
片刻后，他点了点头。
“好。”
沈知微重新拿起笔，“还有一件事。”
“什么？”
“永兴当初第一轮结束以后，主动来谈第二轮两万两。”
顾承泽看她。
“你想拿这个证明他们不是被裴怀景逼着合作？”
“光说不够。”沈知微道，“我要他们当时算收益的底账。”
顾承泽笑了一下，“这个真得你自己想办法。”
“没指望你。”沈知微低头继续看账。
顾承泽也不恼。
窗外日头已经过了正中。
盛源这张桌子上的洞，正在一点点被找出来。
而另一张桌子——
永兴柜坊。
也该有人翻一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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