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香那张新凭，确实用过。
三月十八，江南买家拿到新凭，先付了三百两定银。第二日，长安那张还没撤掉的旧凭，又从恒昌柜坊借出了八百两。
苏金荣看完，却没觉得有什么严重，“一个买货，一个借银。最后货交了，银子也还了，算不上重复拿钱吧？”
沈知微点头，确实不能这么算。商号拿自己的货做生意，同时借银周转，本来就正常。最多只能说明，在那几日里，新凭已经开始流转，旧凭却还在长安被当成有效凭契。。
“刚找到的第五笔呢？”顾承泽问。
冯敬把最后一份旧案递了过来，也是换舶货。
一百箱药材，旧凭先到了长安，换船以后，江南重新补凭。不同的是这次两张凭都进了柜坊，江南的新凭借出四百两。第二日，长安旧凭又借了六百两。
苏金荣原本还靠着桌边，听到这里站直了，“同一批货？”
“是。”
“两边都借了？”
“都借了。”
一千两银子，压着的却只有一百箱药材。
“后来呢？”
“都还了。”
江南那笔当月结清，长安那笔次月也还清。再往下查，结果反而很干净。两边商号没有往来，掌柜也互不相识。六百两补了旧货款，四百两拿去接了下一批药材，连银子都没碰到一起。
“就因为消息慢了？”苏金荣自言自语道。
沈知微没回答，如果两边串通，事情反倒容易。找到人，查银子，总能知道是谁故意拿一批货换两笔钱。偏偏现在看起来没有，长安铺不知道货已经转手。江南买家拿到新凭，也理所当然地认为那批货已经归了自己。
两个人都觉得自己手里的凭是真的。
因为本来就是真的。
……
裴怀景拿起两份借银记录，“柜坊放银以前，核过吗？”
“都核过。”
长安柜坊拿旧凭去万通问，回的是：可认。
江南拿新凭去分号核，也是：可认。
苏金荣终于皱起眉头，“万通也真的认了两张？”
没人说话，答案已经摆在桌上。
顾承泽把两张凭并到一起。
船名不同，货是同一批，下面各盖一枚朱印。
苏金荣盯了一会儿，“那柜坊到底应该认哪张？”
顾承泽伸手点了点落印处，“他们认万通。”
……
外面的人不会分海州和江南分别知道什么。
他们只知道——万通认过。
江南开新凭的时候，不知道长安旧凭刚刚借出六百两。长安说“可认”的时候，也不知道江南已经出了新凭。两边看到的都是真的。合在一起，却让同一批货在两个地方同时借出了银子。
“一封消息从江南到长安要多久？”沈知微问。
冯敬有点难以启齿，他们已经见过太多次，十几日并不少见，而凭契从柜坊换出银子，半日就够。
苏金荣低声道，“银子倒是跑得比消息快。”
沈知微看了他一眼，“所以旧凭晚撤只是表面。”
真正的问题是新凭已经活了，旧凭却还没死，偏偏两边都盖着万通的真印。
……
“那把过去的全查一遍？”顾承泽现在的心里也有点没底。
“没必要。”沈知微把那一百箱药材的两张凭推开，“换了船，本来就可能重新出凭。先找找看还没有没有理由多出第二张的。”
冯敬很快翻出一笔。
三十石胡椒，货主没变，买家没变，船也没换。
七日之内，却分别被海州和江南认过一次。
两张都是真凭。
“为什么重开？”
“账上没写。”
海州经手的是老管事赵有明。江南复核的，是分号副掌事程瑞。
顾承泽看到后一个名字，动作停了停，“程瑞做了十来年。”
“赵有明也差不多。”冯敬道。
裴怀景问，“这两张后来都用过？”
顾承泽正准备让冯敬安排人继续追，外面已经有人进来。
“顾老板，恒昌柜坊的掌柜到了。”
……
人来得很急，六张借银凭据往桌上一摆。
“顺海号已经认了海损，这几笔怎么办？”
六笔。
全部拿顺海号相关凭契做过短借。
加起来四千六百两。
顾承泽扫了一眼，“找借银的人。”
“找了。”恒昌掌柜脸色并不好看，“现在都说货沉了，要等海损。说句不好听的，当初若不是万通核实确认了，我恒昌也不会放银。”
“万通担保了？”
“契书上没写。”掌柜顿了一下，“可没有你们的印，我也不会认。”
刚才还在说的事情，转眼就找上门了。
沈知微把六张凭接过来，翻到第三张，她就停住了。
那九包已经换去永宁号的药材，三百六十两。
“这笔货没沉。”
恒昌掌柜一愣，“什么？”
“出事前已经换了船，后来平安到了江南。”
掌柜脸色一下变了，“可广济还跟我说，要等海损下来再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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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不知道货换船，可以解释。”沈知微把凭推回去，“现在知道以后还不还，就是另一回事。”越是这个时候，也难保没有些浑水摸鱼的人出来。
掌柜沉着脸把那一张抽出来。
剩下几笔里，有的确认随船沉损，有的还要重新核最后装载。
他原本只是来问钱，现在看着手里的几张凭，显然连“货到底沉没沉”都不敢再完全信了。
“若货真的沉了呢？”沈知微问。
“还是商户还。”
“还不起？”
“追别的家产。”
“再没有？”
恒昌掌柜沉默片刻，不甘心地说，“柜坊认亏。”
苏金荣道，“最亏的还是货主。”
这时广海行新送来的海损册正好到了。
已经确认换出去的货先剔掉。
苏金荣四千二百匹素绸，减掉找到的两百六十匹，剩下仍有大批暂列海损。
苏金荣扫了一眼，“我还不止亏这些丝，后面的单子也要补。现在海难一出，丝价已经涨了。”
恒昌掌柜冷笑，“你亏货，我可能亏银。”
梁掌柜也在旁边，“付过定银的买家还等着退钱或者补货。”
“还有合舶出资的。”
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
一条船沉下去，损失却沿着生意一层层往外裂。
有人没了货，有人收不到货，有人要高价补货，有人借出去的钱可能拿不回来。
甚至有人根本没有货在船上，只是押了银子进去，也跟着亏。
……
沈知微听了一会儿，忽然问，“船行呢？”
梁掌柜愣了下，“什么？”
“大家都在说自己亏多少，海盛船行亏多少？”
“船没了，顺海号值多少？”
这次裴怀景正好带了一份江南官署抄送的船产登记，他把纸递过来。
顺海号。
船龄十七年。
登记估价：
一千八百两。
苏金荣看到数字，第一反应就是，“才一千八百？”
他这一趟的丝，价值都远不止这点。
“旧船了。”梁掌柜道，“十七年已经算很久。”
沈知微继续往下。
三年前大修。
去年补过船底。
今年春天又修过一次。
写得很简单。
……
“这一趟船行收多少船脚？”她问。
“得查海盛的账。”
“过去一年呢？”
也不用查很久，海盛本就是做海运的，船账清楚。
顺海号过去一年一共跑了十三趟。船脚、转运、临时加货等算在一起，进账四万余两。当然这不是船东最后能拿走的钱。
船工。
补给。
泊费。
修缮。
各处杂支。
扣完之后，按船股分下去的收益仍有一万二千两上下。
苏金荣重新看了一眼那张船产登记，“一条值一千八百两的船，一年能分一万多？”
“不是陈广茂一个人的。”梁掌柜提醒。
顺海号分六股，海盛船行占两股半，陈广茂个人另有半股，剩下三股在其他几名出资人手里，可即便如此，这条旧船依然很赚钱。
船只要继续跑，每多跑一趟，就继续有船脚进来。
……
“今年春天修船花了多少？”沈知微突然问。
梁掌柜往后翻账，很快停住。
“三百八十七两六钱。”
账上写得还很好看。
春修大整。
沈知微把船产登记和修船账放在一起。
十七年的旧船，估价一千八百两，去年跑十三趟，分给船股的收益一万二千两左右。今年春天所谓“大整”——三百八十七两六钱。
沈知微看着“大整”两个字，又看了一眼后面的数目。
“海船大整，十二日够吗？”
梁掌柜迟疑了一下，“若真要起坞换底……怕是不够。”
“那三百八十七两呢？”
“得看究竟修了什么。”
……
海庚十六那两张莫名多出的凭，还压在桌角。
赵有明。
程瑞。
为什么同一批胡椒会多出第二张凭，现在仍然没答案。
可沈知微没有继续围着那两张纸打转，顺海号已经沉了，凭契的问题让人能提前拿到银子，海损的问题决定这些银子最后由谁承担。
而现在，还有一件更早发生的事摆在眼前。
沈知微把那本总账合上，“总账先放着，把今年春修的原单找出来。”
她顿了一下，“还有当时修船的人。我们就看看那三百八十七两，到底修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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