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正阳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气，没有疯狂，只有一种深深的、无法愈合的伤口。
“你确认是他们？确认那段录音的内容就是真相？”
许国栋点点头：“我查了三年。他们后来还在网上发帖子，炫耀当年的事。虽然没提名字，但时间、地点、细节，都对得上。”
陈正阳深吸一口气。
地上那三个人已经没有了生命体征，现场痕迹清清楚楚，一切都指向一场精心准备的报复。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复仇。
而且凶手就站在他面前，供认不讳。
陈正阳看着许国栋，忽然问：“你为什么不跑？”
许国栋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跑？跑去哪？”他抬起头，看着头顶被树冠遮住的天空，“我妹妹死在这片山里三年，没人管。我等了三年，没人管。今天我替她讨回公道，然后呢？继续等？继续躲？”
他低下头，看向手里的砍刀，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我做完该做的事，就没打算活着出去。”
陈正阳沉默了。
他见过太多人性的黑暗面，也见过太多被黑暗逼疯的人。眼前的许国栋，是一个被仇恨吞噬了三年、最终被彻底改变的人。
从法律上讲，他是杀人犯，三条人命。
从情感上讲，他也是一个受害者，一个为妹妹复仇的哥哥。
但法律不讲情感。
陈正阳缓缓开口：“许国栋，你现在放下刀，跟我走。你妹妹的事，我们可以重新调查。如果证据确凿，那两个人即使死了，也该有清白。”
许国栋摇摇头：“没用了。人都死了，查出来又怎样？我妹妹活不过来了。”
“但她的名字可以清白。”陈正阳的声音沉稳而坚定，“你不想让所有人知道，她不是意外，她是被害的？”
许国栋的手微微一颤。
陈正阳深吸一口气，向前迈出一步。
“许国栋，你妹妹等了你三年，不是等你变成杀人犯，是等你带她回家。”
许国栋的肩膀剧烈颤抖了一下。
“你把刀放下，我保证，你妹妹的事，我会查到底。她生前的冤屈，死后会有清白。她的名字，会从那两个畜生的嘴里挖出来，公布于世。”
陈正阳的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样，一个字一个字敲进许国栋的心里。
“你妹妹死了三年，没人替她说话。现在有人替她说了，你反而要放弃？”
许国栋的手剧烈颤抖着，刀柄在他手里晃得厉害。
他抬起头，看向陈正阳，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涌出泪来。
“我……我不想杀人……可他们……他们害死了我妹妹……”
陈正阳缓缓走近，伸手，轻轻按在那把沾满血的砍刀上。
“我知道。”
许国栋没有反抗，手指一根一根松开。
砍刀落在草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下一秒，他整个人软倒在地，双手捂住脸，发出野兽般的嚎哭。
那哭声在寂静的山林里回荡，惊起飞鸟，穿透黑暗，像是在替这三年的煎熬、替那个死去的女孩，发出最后的呐喊。
陈正阳蹲下身，从腰间取出手铐，但没有立刻铐上去。
他等着。
等着那个男人的哭声渐渐平息，等着他从崩溃中慢慢找回一丝理智。
然后，他才轻轻把手铐铐在许国栋的手腕上，动作轻得像是在完成一个仪式。
“起来，跟我走。”
许国栋踉跄着站起来，脸上全是泪水和泥土。他低头看着地上的三具尸体，最后看了一眼，转身跟着陈正阳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警察同志，”他的声音沙哑，“我妹妹的骨头，还在我家。我一直没敢埋，想着等报仇那天，带她来这儿看看。”
陈正阳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月光下，那个满脸胡茬的男人，泪水横流，却努力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现在她看完了。”
陈正阳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回去以后，我陪你去埋。”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来时的路，慢慢走下山。
身后，那片林中空地上，三具尸体静静躺着，篝火的余烬终于彻底熄灭。
夜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落在帐篷上，落在那个破碎的手机上，落在已经干涸的血迹上。
三年前的冤屈，今晚有了了结。
只是这个了结，又多了一个破碎的人。
凌晨两点，陈正阳带着许国栋走出山林。
营地灯火通明，秦海川带着人早已等在入口，看见两人出来，齐齐松了口气。但当他们看见许国栋满身的血迹和手腕上的手铐时，那口气又憋了回去。
“陈支队，这……”
“凶手。自首了。”陈正阳言简意赅，“通知刑警队和法医，山里还有三具尸体。另外——”
他看向许国栋，顿了顿，“让他喝口水，休息一下。明天早上，我亲自审。”
秦海川愣了一下，但没多问，挥手让人把许国栋带下去。
许国栋被带走前，回头看了陈正阳一眼。
那眼神里，有感激，有解脱，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陈正阳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帐篷里，长长呼出一口气。
林嘉怡递过来一瓶水，轻声问：“陈支队，您没事吧？”
陈正阳接过水，灌了半瓶，摇摇头。
他站在营地边缘，看着远处黑沉沉的山林，看着天上稀疏的星星，看着身边熟睡的同事们。
今晚，他又破了一个案。
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没有半点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