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正阳没有说话，转身走进浴室。
苏棠已经撤离了大部分物证，只剩下浴缸边缘那圈褐色的血渍和地上几处被标记过的痕迹。
他蹲下身，目光落在浴缸内侧的排水口上。排水口是不锈钢的，边缘有一圈极细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划痕。
他伸出右手，轻轻按在那圈划痕上。
【微痕追溯，激活。】
意识中的世界忽然变了颜色。
那些被清洗过的、被擦拭过的、被销毁的痕迹，像退潮后沙滩上的脚印，一层一层地浮现出来。
浴缸的内壁上有被稀释过的血迹，方向不是从手腕向下流，而是从浴缸边缘向四周溅射。
那是有人在程皓死了之后，用手搅动过水面，让血均匀地扩散开来，制造出一个人在浴缸里慢慢失血而死的假象。
排水口的划痕，是一根极细的线被快速抽拉时留下的。
那根线绕过排水口的不锈钢格栅，穿过浴缸边缘一个小小的气孔，一直延伸到浴室门外。
有人在门外拉动那根线，把浴室门从里面反锁，然后把线从门缝里抽出来，不留任何痕迹。
手术缝线。
心外科医生。
林楠。
陈正阳站起身，走出浴室，站在走廊里。
他的脑海中有两个画面在交替闪回——一个是林楠坐在沙发上，平静地说“我不知道”；另一个是那根被抽走的缝线，在排水口留下的划痕。
“秦支队，申请对林楠的车辆进行全车搜查。重点查后备箱、驾驶座下方、以及任何可能藏匿小型物品的缝隙。”
“另外，请技术中队对浴室的排水管道进行一次彻底的微观痕迹提取——不是看血迹，是看有没有缝合线残留的纤维。”
秦海川愣了一下：“缝合线？”
“手术用的那种。极细，几乎透明，在水中很难被发现。用它来制造密室反锁，是心外科医生的专长。”
秦海川的脸色变了，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
陈正阳站在走廊里，最后看了一眼林楠。
她还是那个姿势，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她的侧脸上，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不是哭，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什么东西终于松开了的细微变化。
他关上客厅的门，离开了。
搜查持续了整整一夜。
技术中队把林楠的白色高尔夫几乎拆成了零件，在后备箱备胎下面的夹层里，发现了一双一次性橡胶手套。
手套已经被清洗过，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残留，但苏棠用紫外线灯照射的时候，手套的指缝处出现了一小片暗紫色的荧光。
“鲁米诺反应，”苏棠的声音有些发紧，“阳性。这是血迹。虽然被仔细清洗过，但血液中的铁离子已经渗入了橡胶的分子结构中，洗不掉。”
“能提取DNA吗？”
“可以试试。”
同时在浴室的排水管道里，技术队员用显微镊子在管道内壁的沉积物中夹出了一段大约三厘米长的半透明纤维。
高倍显微镜下，纤维表面有微小的锯齿状纹理——那是手术缝合线的典型特征，用于增加摩擦力，防止打结后滑脱。
苏棠把那段纤维放在证物袋里，举到灯光下，看了很久。
“这是PDS-II缝合线，可吸收，单股，直径零点三毫米，常用于心血管外科手术。康宁医院心外科的手术室耗材清单里，就有这个型号。”
陈正阳接过证物袋，看着那段几乎看不见的纤维，沉默了很久。
一根线，一个浴室，一只手，一场谋杀。所有的拼图都在这一刻拼合了——不是自杀，不是意外，是他杀。
凶手是林楠。
一个心外科医生，用她最熟悉的工具，用她最熟悉的手法，用她最熟悉的方式，杀死了背叛她的男人。
然后她坐在沙发上，平静地说“我不知道”。
第二天上午，林楠被第二次带到了市局。
这一次不是在客厅里，而是在审讯室里。
铁椅子，录像机，录音笔，对面坐着陈正阳和秦海川。她的表情和昨天在客厅里一模一样——平静，克制，像是在等待一个她早就知道会来的结果。
陈正阳把证物袋放在桌上。
“林楠，这是从你车的后备箱里找到的手套。鲁米诺反应阳性，上面的血迹正在做DNA比对。这是从浴室排水管里提取的纤维，和你医院手术室使用的PDS-II缝合线完全一致。”
林楠低下头，看着那个证物袋，看了很久。
“程皓不是自杀，”
陈正阳的声音平静而笃定，“他是被杀的。有人用一根手术缝线，制造了浴室门从内部反锁的假象。有人在浴缸里搅动了水面，让血迹分布看起来像是一个慢慢失血的过程。”
“有人在他的手腕上，用一把极其锋利的手术刀，割出了一道干脆利落的、没有犹豫的、不符合自伤特征的伤口。”
他顿了顿，看着林楠的眼睛。“那个人，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