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里安静得像一间被抽空了空气的密室。秦海川握着笔的手停在纸面上，不敢动。
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灯在无声地闪烁，像一个睁大的眼睛。
林楠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
“林楠，”陈正阳的声音放轻了，“程皓是不是你杀的？”
林楠沉默了很久，久到审讯室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然后她慢慢抬起头，眼睛里有泪，但那些泪没有落下来。
“是。”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陈正阳靠在椅背上，缓缓呼出一口气。
“那天晚上，我从医院回来。十点，我到了小区。我没有下车，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我想了很多事——他第一次对我笑的样子，他第一次牵我手的样子，他第一次说爱我的样子。”
“然后我想起他衬衫上的头发，他枕头上的凹痕，他手机里那个备注为‘赵总’的女人。”
“我想起他每次对我说‘有应酬’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的样子。他以为我不知道，他以为他藏得很好。”
林楠的声音渐渐平稳，像是在讲述一个别人的故事。
“我上楼，开门。他在家，在客厅看电视。看见我回来，他愣了一下，说‘你不是说有手术吗’。我说做完了。他站起来，走过来，想抱我。我推开了他。他问我怎么了。”
“我说‘你和赵梦在一起多久了’。他愣住了。他说‘你怎么知道’。我说‘你的衬衫上有她的头发，你的枕头上有她的香水味，你的手机里有她的消息’。他说‘对不起，我会和她分手的，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我给了他两年时间。两年里，他给了无数次机会。他从来没有珍惜过。”
“后来呢？”陈正阳问。
“后来他进了浴室洗澡。我坐在客厅里，听着水声。我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了一副手套，从口袋里拿出了一把刀。”
“我打开浴室的门，他还在浴缸里，闭着眼睛，没有看见我。我走过去，蹲下来，握住了他的左手。他睁开眼睛，看见了我。他想喊，但没喊出来。”
林楠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我说‘别怕，不疼的’。然后我割了下去。他挣扎了一下，然后就不动了。我在浴缸边坐了一会儿，看着血把水染红。”
“然后我去厨房拿了一根线，是手术用的缝合线，从车里拿回来的。我用那根线绕过了排水口，穿过门缝，把门从外面反锁了。然后我抽掉线，洗了手，换了衣服，开车回了医院。”
她抬起头，看着陈正阳，眼睛里的泪终于落了下来。
“我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个小时。我想过自首，但我没有。我想让他死，但我没想过去坐牢。我是一个医生，我救过很多人。”
“我给自己做了无数遍心理建设，告诉自己他是自杀，和我无关。但我知道，他不是自杀。他是我杀的。”
审讯室里的灯很亮，照在林楠的脸上，把她的眼泪照得闪闪发光。
她的嘴唇在微微颤抖，但她的脊背挺得很直，像是在手术台上站了太久、已经习惯了一种姿势。
“林楠，你恨他吗？”陈正阳问。
林楠沉默了一下。
“不恨。我只是不想再等了。”
陈正阳低下头，在笔录上写下最后一页。
程皓，男，二十九岁，死因为失血性休克。
凶手林楠，女，三十一岁，对其故意杀人犯罪事实供认不讳。
他放下笔，抬起头，看着林楠。
她的眼泪已经干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张被擦干净的白纸。
共情之眼的金色光晕在她周围缓缓流动，检测到她的情绪状态不再是最初那团被压抑的炭火，而是一种接近于白色的、淡淡的光。
不是绝望，不是平静，而是一种接近于透明的、像是终于把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拿出来了之后的空。
“林楠，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林楠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被手铐铐住的、曾经拯救过无数生命的手。
“我一直在想，如果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家，如果我晚回来一个小时，如果他在我回来之前就已经死了——但赵梦不会杀他，赵梦舍不得。只有我舍得。”
陈正阳站起身，走出审讯室。秦海川跟在后面，手里端着那杯凉透的咖啡。
“陈支队，案子结了。”
“结了。”
“您怎么看起来……”
陈正阳没有回答，站在走廊的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他想起林楠说的最后一句话——“只有我舍得。”
一个心外科医生，一个每天都在和死神抢人的人，最后亲手把另一个人送进了死神的怀抱。
不是因为她恨他，是因为她不想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