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电梯门关上的那一瞬间，他透过门缝看见了护士站后面那扇窗户。
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洗旧了的抹布。
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陆阳死了，苏晚重伤，叶明死了，江川活了下来。所有人都死了，或者重伤，只有他活了下来。
幸存者偏差？
还是他本来就没打算死？
电梯门关上，缓缓下降。
第二天，陈正阳再次去了医院。这一次，他没有提前通知，一个人去的。
他推开病房的门，江川正坐在床上，望着窗外发呆。
他看见陈正阳进来，这次没有那种复杂的表情了，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已经认识了很久的人。
“江川，刹车油管上的裂纹，不是自然老化造成的。是有人用钢丝从内壁向外壁反复摩擦，制造出来的。这个人的手很稳，很有耐心，很懂机械原理。他用了至少十五分钟来完成这个操作。”
江川没有说话，他的眼神没有任何变化，但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事发前一天晚上，有人在你租住的小区对面、陆阳家小区的地下车库里，在陆阳的车旁边停留了十五分钟。然后这个人离开车库，走进了对面小区的大门。监控拍到了他进出车库的时间，和你在那个时间段离开住处的记录完全吻合。”
江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石膏绷带下面的手指不再颤抖了，它们安静地放在被子上，像两只终于停止了挣扎的鸟。
“江川，刹车油管是不是你破坏的？”
病房里安静了。
走廊里有护士推车经过的声音，车轮滚动在地板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窗外的风很大，吹得树枝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的。
江川抬起头，看着陈正阳。
他的眼睛里有泪，但那些泪还是没有落下来。
“是。”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窗外的风声淹没。
陈正阳靠在椅背上，缓缓地呼出了一口气。
江川低下头，声音开始发颤。
“我没有想杀他。我只是……我只是想让他出一次车祸。让他受一点伤，让他知道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事都顺着他。他太顺了，你知道吗？”
“从小到大，什么都顺。家里有钱，毕业就进公司，开着奥迪住着大房子，娶了苏晚那样的老婆，马上还要当爸爸了。我呢？”
他抬起头，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我从县城里出来，坐了一夜的绿皮火车，扛着一个编织袋去上大学。我以为我努力了，就能追上他。我努力了十一年，我追上了吗？没有。”
“我在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总监，听起来不错吧？月薪两万，在这个城市不算低了。但他的公司一年的利润是我的工资的一百倍。”
他用手背擦了擦眼泪。
“我不是恨他。我是恨我自己。恨自己不如他，恨自己永远追不上他，恨自己每次见到他，都要笑着恭喜他。我不想再笑了。”
陈正阳看着他，共情之眼的金色光晕在江川周围缓缓流动，检测到那团灰色的情绪光晕终于裂开了一道缝，有什么东西从那道缝里涌了出来，像被堵了很久的水，终于找到了出口。
不是恨。
是嫉妒。
嫉妒像一条蛇，从大学一年级开始，一点一点地缠绕上来，缠了十一年，终于把最后一点善良勒死了。
他开始嫉妒陆阳的家境，嫉妒陆阳的运气，嫉妒陆阳的一切。
“江川，你嫉妒他。”
江川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只是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被子上。
“你让陆阳开车，你自己坐在后排。你不坐在副驾驶，你让苏晚坐在最危险的位置，她的座位后面，是叶明。你不坐在任何人后面，你让他们都坐在你的前面。所以他们都死了，苏晚还在抢救，你活了下来。”
江川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像风中的一片落叶。
“江川，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如果那辆车翻下山崖，所有人都死了，你也会死。你不怕死吗？”
江川沉默了很久，久到陈正阳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没想过自己会活下来。我以为，会和他一起死。”
陈正阳沉默了。
他看着江川，看着这个坐在病床上、浑身缠满绷带的、泪流满面的瘦弱男人。
他像一个被什么东西附了身的人，终于被驱逐了体内的恶灵，醒来之后发现自己躺在一片废墟里，周围全是被他亲手毁掉的东西。
“江川，你被捕了。”
江川点了点头，伸出双手。
手铐咔哒一声锁死，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刺耳。江川低下头，看着手腕上那副冰冷的金属，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陈支队，苏晚她……孩子保住了吗？”
“在抢救。”
江川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替我给她说一声……对不起。”
他被带走了。
两个法警一左一右扶着他走出病房，石膏绷带在灯光下白得刺眼。
他走得很快，像是怕自己慢下来就会后悔，就会哭出声来，就会转过身来对陈正阳说“我不想死”。
但他没有。
陈正阳站在病房里，看着那扇被带上的门，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窗前，看着楼下停车场里那辆黑色的特警车，车的后排坐着江川。
他的手贴在车窗上，隔着茶色的玻璃，看不清他的表情。
车驶出了医院大门，消失在车流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