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支队，现场勘查基本完成了。车辆是一辆黑色奥迪轿车，司机当场死亡，身份正在核实。”
“后排左侧乘客也当场死亡，身份待核实。后排右侧乘客幸存，送往临市人民医院，目前意识清楚。副驾驶乘客重伤，正在抢救。”
“事故原因呢？”
苏棠翻开手里的本子。
“初步判断是刹车失灵。我们在现场发现了明显的刹车痕迹，但很短暂，说明司机在失控前曾试图刹车，但制动效果很差。具体的制动系统故障原因，需要等车辆被拖回后进行详细检查。”
陈正阳蹲下身，看着那辆变形的车。
车头已经完全毁了，挡风玻璃碎成蛛网，驾驶座的安全气囊上沾着血迹。他绕着车走了半圈，目光在左后轮的位置停了一下。
那里有一个很细微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的油渍，在阳光下泛着暗彩色的光泽。
“这是刹车油？”他指着那处油渍问。
苏棠凑过来看了看，“可能是。刹车油管如果破裂，油会泄漏，滴在轮胎或地面上，形成这种油渍。但是——”
她顿了顿，“这个位置，不太像是自然老化破裂造成的。自然老化的破裂通常在油管的接头处或者弯曲度最大的地方。这个位置在油管的中段，而且裂纹的形状……”
她蹲下身，用镊子轻轻拨开油渍周围的泥土，露出下面一小截油管的残骸。那截油管已经断了，断口处有几处细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划痕。
苏棠的脸色变了。“这不是老化，这是人为破坏。”
陈正阳的目光微微凝住了。
他用手机拍下了那截油管的照片，然后站起身，看着远处连绵的山影。
青峰山，他来过。
上一次来，是因为一个人蛹案。
这一次来，是因为一起“车祸”。
“秦支队，”他转身，“查一下死者和伤者的身份，越快越好。”
秦海川的效率很高，不到一个小时就带回了信息。
“司机叫陆阳，三十二岁，临市人，一家贸易公司的总经理。副驾驶是他的妻子苏晚，三十岁，怀孕七个月。”
“后排左侧死者叫叶明，三十一岁，是他的朋友。后排右侧幸存者叫江川，也是他的朋友，大学同学，认识十一年了，目前在临市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总监。”
陈正阳接过资料，一页一页地翻开。
陆阳的照片是证件照，西装领带，笑得大方得体。
苏晚的照片是一张生活照，站在海边，长裙被风吹起来，笑得很温暖。
叶明和江川的照片夹在最后，一个是圆脸，看起来很憨厚，一个是瘦长脸，眼神有些深。
“江川现在在哪？”
“在市人民医院，已经脱离危险了。”
陈正阳合上资料，站起身。“走，去医院。”
下午四点，临市人民医院。病房在住院部的九楼，一个单人房间，门口有护士站，走廊里有摄像头。
陈正阳走到病房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
江川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左臂打着石膏，脖子上戴着颈托，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堆被小心拼接起来的碎片。
他推门进去。
江川转过头，看见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不是恐惧，不是惊讶，而是那种像是在深水里憋了很久终于浮出水面呼吸到空气的表情。
“你好，我是临市公安局刑侦支队陈正阳。你是江川？”
“是我。”江川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玻璃。
“能说话吗？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能。”
陈正阳在他床边坐下，打开录音笔。“你记得事发时的情形吗？”
江川闭上眼睛，沉默了大概有五六秒那么长。
“记得。陆阳说刹车有点软，又踩了一脚，说刹车失灵了。然后车就失控了，冲出了路面。”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刚从鬼门关走回来的人。
陈正阳看着他，共情之眼的金色光晕在他周围缓缓流动，检测到一团灰色的、缠绕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裹住的情绪光晕。
那不是恐惧，不是悲伤。
是愧疚。
“你和陆阳认识多久了？”
“十一年。大学同学，同宿舍，上下铺。”江川的声音忽然有了一丝颤抖。
“你们关系一直很好？”
“很好。他是我最好的朋友。如果不是他，我大学四年可能都撑不下来。”江川低下头，“他帮了我很多。”
陈正阳看着他，没有问下一个问题。病房里安静了那么一两秒，只听得见监护仪发出的滴滴声。江川低着头，石膏绷带在灯光下白得刺眼。
“江川，你觉得是意外吗？”
江川猛地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有泪，但没有落下来。“我不知道。也许吧。那条路我们走过很多次，从来没有出过事。”
陈正阳没有追问，站起身。“好好休息，有事会再联系你。”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江川还低着头，石膏绷带下面露出的手指微微颤抖着，像是在忍受什么无法言说的东西。
他走出病房，轻轻带上门。秦海川在走廊里等着，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报告。
“陈支队，车辆的详细检查结果出来了。刹车油管的中段有一处人为制造的裂纹，裂纹从内壁向外壁延伸，是用某种细钢丝反复摩擦造成的。这不是意外，是蓄意破坏。而且——”
秦海川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事发前一天晚上，小区地下车库的监控拍到有一个人影在陆阳的车旁边停留了大约十五分钟。”
“人影穿着深色的衣服，戴着帽子和口罩，看不清面容。但这个人影进出车库的时间，和江川离开自己住处的时间完全吻合。江川租住的小区就在陆阳家对面，走路五分钟。”
陈正阳接过报告，看了很久。
江川，三十二岁，广告公司策划总监。
陆阳最好的朋友，认识十一年，大学同宿舍，上下铺。
他帮了他很多，他说。
最好的朋友，在最好的朋友的车上做了手脚，然后坐上了那辆车，和最好的朋友一起开上了山路。
他知道自己会死吗？
也许知道。
也许不知道。
但无论如何，他坐上了那辆车。
他又想起了江川说的那三个字：“也许吧。”
也许是什么？
也许是意外？
也许是他希望它是一场意外？
也许是他希望自己能相信它是一场意外？
陈正阳收起报告，走向电梯。
走廊里的灯很亮，照在白色的墙壁上，反射出冰冷的光。
他走进电梯，按下一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