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川没有动手。
他在等一个时机。
那天晚上，陆阳给他打电话，说周末想去青峰山自驾游，问他有没有兴趣。苏晚怀孕七个月了，她想在生孩子之前出去散散心。
陆阳说开他的车，他们三个人，再叫上另一个朋友。
江川说好。
青峰山，临市北郊，山路崎岖，弯道多，两侧是深不见底的山谷。如果刹车失灵，在那条路上，不会有任何生还的可能。
江川开始做最后的准备。他买了一套一模一样的刹车油管，在自己的租屋里练习切割。
不是用锯子，是用一根细细的钢丝，从油管的内壁向外壁反复摩擦，制造出那种从内向外扩展的裂纹。
他练了整整一个晚上，手上磨出了好几个血泡。到天亮的时候，他终于做出了一根看起来完美无缺的老化样本。
他把那根油管放在灯下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拆开，观察裂纹的深度和走向。裂纹从内壁向外延伸，几乎穿透了管壁，但还有一层极其微薄的橡胶连着。
只要再踩几次刹车，那层橡胶就会破裂，油管就会爆开，刹车油就会漏光。
完美。
他把那根练习用的油管销毁了，用一把剪刀剪成碎片，混在生活垃圾里扔掉了。
他重新买了一套新的刹车油管，在出发前的那个晚上，潜入了小区的地下车库。
他知道监控的盲区在哪里，知道怎么避开保安，知道怎么在最短的时间里完成操作。
他用千斤顶顶起车身，钻到车底。刹车油管的位置他早就烂熟于心，黑暗中只凭手感就摸到了。
他用钢丝从油管内壁向外壁反复摩擦，每一下都很轻，很稳。
他不需要割断，只需要制造一个细微的裂痕。
十五分钟后，他从车底爬出来。
手很稳，心跳很稳。
他收拾好工具，离开了地下车库。
走在路灯下，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如果陆阳死了，他会不会被怀疑？
他是陆阳最好的朋友，经常和陆阳在一起。出事那天，他就在车上。如果他不在车上，也许没人会怀疑他。
但他在。
他必须在那辆车上。
江川停下脚步，站在路灯下，看着自己被拉长的影子。他想，如果陆阳死了，他也死了，那就没人知道是他做的了。
但不行，他不想死。
他还没有活够。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比来时更加沉重。
出发那天，天气很好。陆阳开着车，苏晚坐在副驾驶，江川和另一个朋友坐在后排。
车里放着音乐，苏晚在吃零食，陆阳在讲笑话，气氛轻松得像一次普通的周末出游。江川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行道树，看着远处渐渐清晰的山影。
青峰山到了。
山路开始变陡，弯道开始变多。陆阳开得不快，但每一次踩刹车，江川的心都会跟着颤一下。
刹车还有，还有，还有。
陆阳踩了不下二十次刹车，每一次都正常。那根油管上的裂痕，在每一次刹车压力的冲击下，正在一点一点地扩大。
快到山顶的时候，陆阳踩了一脚刹车，感觉有点软，说了一句：“刹车怎么有点软？”
苏晚说：“不会吧？是不是错觉？”
陆阳又踩了一脚，这一次更软了，刹车踏板几乎踩到底了，车还在往前滑。他的脸色变了，声音也变了：“刹车失灵了！”
车厢里瞬间安静了。
苏晚手里的零食袋掉在地上。后排的朋友抓住前排的座椅靠背，脸色煞白。江川也抓住了座椅靠背，和他的朋友一样紧张，一样害怕。
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不确定这种心跳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前面是一个急弯，弯道外面是深不见底的山谷。
陆阳拼命踩刹车，但刹车已经完全没有了。
他打了一把方向，试图让车身侧滑减速，但车速太快了，车头还是冲出了路面，向着山谷的方向倾斜。
一切都发生在几秒之内。
江川听见了苏晚的尖叫声，听见了朋友的喊声，听见了金属和岩石摩擦的声音，听见了玻璃碎裂的声音。
然后是一阵剧烈的旋转，天和地在他眼前不断地交换位置。然后是黑暗。
他醒来的时候，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浑身都疼，像被什么东西碾过一样。
他试着动了动手脚，能动，但很疼。他睁开眼，看见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
空气中有消毒水的味道，和手术室里一模一样。
一个护士走进来，看见他醒了，出去叫了医生。
医生给他做了检查，说他命大，只是几处骨折和软组织挫伤，没有生命危险。
他问：“其他人呢？”
医生沉默了一下。“司机当场死亡。副驾驶的乘客重伤，还在抢救。后排另一位乘客也没了。”
江川闭上眼睛。
那一瞬间，他的脑海里闪过无数个画面。大学开学第一天，陆阳拍着他的肩膀说“哥们儿，你这包够酷的啊”。
毕业那天，陆阳搂着他的肩膀说“以后常联系，别把我忘了”。
昨天，陆阳开着车，笑着讲笑话，像所有美好的、完整的、不会被任何东西击碎的日子。
但那些日子已经碎了。
被他亲手打碎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流泪的。
护士给他擦了眼泪，医生给他打了镇静剂。
他闭上眼睛，沉入了无边的黑暗。
临市公安局是在事发后两小时接到报警的。陈正阳当时正在办公室里看一份积案的卷宗，电话铃声把他从一堆泛黄的纸张中拉了出来。
秦海川的声音急促得像连珠炮：
“陈支队，青峰山发生了一起交通事故，一辆黑色奥迪冲下山崖，车上四人，两死一重伤，司机当场死亡。报案人是路过的一辆自驾游车主。交警先到了现场，但觉得有些不对劲，让我们也过去看看。”
四十分钟后，陈正阳站在了青峰山的山路上。
事故现场已经被封锁，警戒线在风中微微飘动。
那辆黑色奥迪翻在离路面大约五十米的山坡上，车身严重变形，像一团被揉皱的纸。
消防队已经把尸体和伤者都救了出来，现场只剩下满地碎片和几摊深色的油迹。
空气中弥漫着汽油和血腥混合的气味，让人本能地想要捂住鼻子。
苏棠蹲在事故车辆的残骸旁边，正在做初步勘查。
她看见陈正阳过来，站起身，摘下手套，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