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头这种东西，一旦生了根，就很难拔掉。
江川没有立刻做什么。
他不是一个冲动的人。他把那根刺按下去，按到胸口最深处，按到连自己都快感觉不到的地方。
他照常上班、下班、吃饭、睡觉，照常接陆阳的电话、回陆阳的消息、参加陆阳组的饭局。
一切照常。
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
他开始观察陆阳。
不是朋友之间的那种观察，而是一种更细致的、更耐心的、像是猎手在观察猎物习惯的注视。
他注意到陆阳每天晚上都会去小区的健身房，从九点到十点，雷打不动。
他注意到陆阳开的那辆黑色奥迪，总是停在小区地下车库的B2层，最角落里那个车位，那里没有监控。
他注意到陆阳有一个习惯，每次上车之前会低头看手机，大概十几秒，那段时间他不会注意到周围任何人。
他把这些细节记在心里，像在编织一张网。
他不是想杀陆阳。
至少那时候，他还不想。他只是觉得，知道这些总没坏处。
有一天，他在陆阳的车上坐了一会儿。
那是陆阳让他帮忙去车里拿一份文件，把车钥匙给了他。他拿了文件，没有立刻上楼，在驾驶座上坐了一分钟。
那一分钟里，他仔细看了看车里的每一个角落——手套箱里有什么，座椅下面有什么，后备箱里有什么。
没有什么特别的，文件、矿泉水、充电线、一把折叠伞。
但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方向盘是真皮的，陆阳的手常年放在上面，已经磨出了一层光滑的包浆。
他想象着陆阳开着这辆车，在城市的街道上穿行，去公司，去客户那里，去和苏晚吃饭，去和苏晚产检。
方向盘磨出的那层包浆，记录着陆阳这几个月走过的所有路。
江川收回手，下了车，锁好门，上楼把文件递给陆阳。
“怎么去了这么久？”陆阳问。
“找了一会儿。”江川笑了笑，没有解释。
那天晚上，他回到自己的出租屋，坐在窗前，看着对面楼里亮着的万家灯火。他开始认真思考一个问题。
如果陆阳死了，谁会继承他的公司？他的父亲已经七十多岁了，不会重新出山。他的母亲对生意一窍不通。
苏晚怀着孕，不可能接手。
那公司要么卖掉，要么交给职业经理人打理。
无论如何，那个和政府合作的项目，那个和江川的公司合作的项目，会不会受到影响？
也许不会。
也许项目还在，也许他的公司还是合作方，也许他还能继续做下去。
也许陆阳死了，对他没有任何坏处。
也许陆阳活着，对他也没有任何好处。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这样想的。但他知道，他已经无法停止这样想了。
又过了两个月，陆阳的公司遇到了一点麻烦。一批出口的货物在海关被扣了，说是报关资料有问题。
陆阳急得焦头烂额，四处找人疏通关系，连着一个星期没睡好觉。
江川看着他的黑眼圈，看着他的焦虑，看着他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同情，是一种几近于满足的、像是终于看见了“原来你也会倒霉”的快感。
那根刺扎得更深了，但胸口反而不疼了。
货物最后被放行了。
陆阳签了一个大单，利润比去年翻了一倍。他高兴地给江川打电话：“晚上出来吃饭！我请客！叫上几个老朋友！”江川说好。
吃饭的时候，陆阳喝了很多酒，脸红得像关公，搂着江川的肩膀，舌头都打结了。
“兄弟，我就跟你说，没有什么事是过不去的。你看着难，咬着牙挺过去，回头一看，其实也没什么。”
江川笑了笑，端起酒杯碰了一下。
他看着陆阳涨红的脸，听着他含混不清的笑声，闻着他身上的酒气，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陌生得可怕。
不是陆阳变了，是他变了。
他再也回不到大学时候那个在宿舍里看陆阳打游戏、帮他带饭、一起通宵复习的江川了。
他已经走得太远了。
远到回头看的时候，连来时的路都看不清了。
那天晚上，他送陆阳回家。陆阳醉得不省人事，靠在后座上，嘴里还在念叨什么。
江川把车停在地下车库B2层最角落的那个车位，扶着陆阳上楼，把他放在客厅的沙发上。
苏晚从卧室里出来，看见陆阳醉成这样，皱了皱眉，但还是去厨房煮了醒酒汤。
江川站在客厅里，看着苏晚忙碌的背影，看着她给陆阳擦脸、喂水、盖毯子。
她在陆阳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转过头，对江川笑了笑：“谢谢你啊江川，又麻烦你了。”
“不麻烦，应该的。”
他出了门，走进电梯。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白炽灯照在镜面墙上，反射出无数个他的影子。
每一个影子都面无表情，像一排整齐的、被复制的、没有灵魂的傀儡。
江川看着镜子里那些自己，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他开始做准备了。
他没有买任何东西——刀具、毒药、绳子，那些太容易被查到。
他用了一个月的时间，在网上查了无数资料——什么样的死法最像意外，什么样的场合最容易制造意外，什么样的意外最不容易被怀疑。
他翻遍了新闻报道、法医案例、保险理赔指南，像一个备考的研究生，认真而专注。
他选择了车。
陆阳的车是奥迪，德系，安全性能很好，但如果有人在刹车上做手脚，再好的车也救不了命。
江川在大学里学过机械，虽然不是专业出身，但基本的原理他懂。刹车油管被割破后，刹车不会立刻失灵，而是会在几次刹车之后逐渐失效。
如果是在高速行驶中，突然发现刹车没了——结局只有一个。
但这不够。
刹车失灵可以被检测出来，如果事故后警方检查车辆，发现刹车油管被人为破坏，这就是谋杀，不是意外。
所以他需要让切割刹车油管的行为看起来不像人为破坏，而像是老化、磨损、或者质量问题。
他用了一个周末的时间，在网上研究了上百份奥迪刹车系统的维修报告，找到了一种老化的模式——
在某种特定的温度和湿度条件下，刹车油管的内壁会出现裂纹，从内向外逐渐扩展，最终导致爆裂。
这种老化模式非常罕见，但对法医来说，这不是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