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市老城区有一座戏台，叫永和戏台。
民国十八年建的，青砖灰瓦，飞檐翘角，台口两根石柱上刻着一副对联，上联“看我非我我看我我也非我”，下联“装谁像谁谁装谁谁就像谁”。
横批是四个字：“如是观。”
戏台坐落在永和公园的正中央，四周是几棵老槐树，树冠遮天蔽日，夏天的时候台口落满槐花。
戏台已经很久没有唱过戏了。
二十年前，临市还在正月里办过几场堂会，请省京剧团的角儿来唱《龙凤呈祥》和《群英会》。
台下坐满人，嗑瓜子的、喝茶的、抱着孩子挤来挤去的，热闹得像过年。
后来戏台就荒了，偶尔有票友来唱几嗓子，大多是退了休的老头老太太，自拉自唱，自娱自乐。
但最近半年，永和戏台又热闹起来了。
一个民营剧团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叫“燕鸣社”，租了戏台，每周六演一场。
演的是京剧，但不是那种老派的、慢悠悠的传统戏，而是经过改编的、节奏更快的、加了很多现代舞台效果的新编戏。
演员都很年轻，扮相好，嗓子好，票价不贵，渐渐吸引了不少年轻人来看。
燕鸣社的班主叫沈燕秋，四十出头，是省京剧团退下来的青衣，唱了二十多年，拿过梅花奖，在业内算是角儿。
她退团后自己拉了班子，四处跑码头，临市是她们驻扎得最久的一个地方。
沈燕秋的戏路宽，能唱青衣也能唱花旦，能演传统戏也能演现代戏，在当地颇有口碑。
那天的戏码是《贵妃醉酒》。
杨玉环在百花亭设宴，等唐明皇来，等来的却是他转驾西宫的消息。杨玉环又羞又怒，一个人喝闷酒，从初醉到烂醉，从烂醉到失态，从失态到痛哭。
这是一出独角戏，整场只有杨玉环一个人在台上唱、做、念、舞。
没有对手戏，没有配戏，全靠一个人的表演撑起全场，是所有旦角戏里最难的一出。
饰演杨玉环的演员是沈燕秋的大弟子，叫沈晚亭，二十四岁，长得漂亮，唱得也好。
圈内人说她是“小梅兰芳”，说她将来一定能拿梅花奖，说她是燕鸣社的台柱子。
沈晚亭在戏台上从六岁开始学戏，吃了无数的苦，挨了无数的骂，才有了今天的功夫。
她的人生就是这出戏，这出戏就是她的人生。
她比任何人都知道杨玉环的孤独——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喝一杯永远不会醉的酒，做一个永远不会醒的梦。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开场前四十分钟。
戏台后台是两间逼仄的小屋子，墙上贴着发黄的剧照，空气中弥漫着油彩和旧木头混合的气味。
沈晚亭已经化好了妆，正对着镜子做最后的检查。一个男人从门口走进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
男人叫周志远，是沈晚亭的丈夫，两人结婚三年了。
沈晚亭在台上唱戏，他在台下做道具、做舞美、做一切杂活。
燕鸣社的人都说周志远是个好男人，话不多，能干活，对老婆好。
周志远把保温袋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一个保温杯。
“这是你爱喝的银耳汤，我妈炖的，趁热喝两口，润润嗓子。”沈晚亭接过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小口。
银耳汤是温的，不烫嘴，甜度刚好，和她平时喝的一模一样。
“谢谢老公。”她笑了笑，把保温杯放在化妆台上。
周志远站在她身后，看着镜子里的她，欲言又止。
“今晚演完，我有话跟你说。”
沈晚亭从镜子里看着他，眼神微微动了一下。“什么话？现在不能说？”
“等你演完再说。”周志远转身走了。
后台的门帘掀开又落下，带进来一阵冷风。
沈晚亭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不是妆不对，不是衣服不对，是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七点四十五分，沈燕秋来后台看了一眼。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旗袍，头发盘得很高，脸上画着淡妆，整个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了不止十岁。
她在沈晚亭身后站了一会儿，看着镜子里那张年轻的脸、那双明亮的眼睛、那副精致的妆容，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今晚的戏，你准备好了吗？”
沈晚亭点了点头。“准备好了。”
“这出戏是你第一次在公开场合唱全场，能不能撑住，就看今晚了。”沈燕秋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沈晚亭的心上。
“我知道。”
沈燕秋没有再说，转身走了。
门帘落下来，沈晚亭闭上眼睛。
她想起六岁那年第一次进戏班，师父让她压腿、下腰、翻跟头，疼得她哭了一整天。
她想起十二岁那年第一次上台跑龙套，演一个宫女，站在台上一动不敢动，下来之后腿都是软的。
她想起十八岁那年第一次在省城的剧场里唱主角，台下坐着省京剧团的领导，她紧张得差点把词忘了。
她想起这一切，都是为了今天——为了这出《贵妃醉酒》，为了“小梅兰芳”这个名号，为了让所有人记住她的名字。
今晚的戏，她不能演砸。
八点整，锣鼓声响起。
台下坐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偶尔夹杂着几声咳嗽。
灯光亮起，打在台中央那一桌二椅上。沈晚亭从侧幕走出来，头戴凤冠，身穿女蟒，腰系玉带，足蹬彩鞋。
每一步都走得极慢、极稳，像是在水上漂。她的脸在灯光下白得发光，眉眼间带着一种不属于人间的、凄艳的、恍惚的美。
【四平调】。
她开口了。
“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那冰轮离海岛，乾坤分外明……”
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像一根细细的银针，从台上直直地刺进每一个观众的耳朵里。
台下瞬间安静了，连咳嗽声都没有了。她的声音清澈、婉转、绵长，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舌尖上滚了好几圈才吐出来，又甜又糯，又酸又苦。
“恰便似嫦娥离月宫，奴似嫦娥离月宫……”
唱到“奴似嫦娥离月宫”的时候，她的声音忽然有了一丝颤抖。台下没有人注意到，但侧幕里的沈燕秋注意到了。
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沈晚亭继续唱，继续舞，继续醉。
她的身段极美，水袖甩出去像两条白龙在空中翻卷，每一个转身、每一个眼神、每一个手势都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但沈燕秋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不是唱，不是做，是魂。
沈晚亭的魂不在台上，在别的地方。
她的眼睛在看，但看的不是台下的观众，是更远的、更深的、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