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幕，杨玉环醉到深处，开始失态。
她扯掉了凤冠，脱掉了女蟒，露出了里面的水衣子。
她歪歪斜斜地走到台口，对着观众席笑了。那笑容里有羞、有怒、有悲、有绝望，五味杂陈。
台下有人鼓掌。沈晚亭听到了那些掌声，但她没有任何反应。她继续唱，继续笑，继续醉。酒精是假的，醉是真的。
她不知道自己是真的醉了，还是假的醉了。
她是杨玉环，杨玉环是她。她们都在等一个不会来的人，喝一杯不会醉的酒，做一个不会醒的梦。
最后一句唱完，最后一个身段收住。
杨玉环倒在台中央，凤冠歪在一边，玉带散了一地。沈晚亭躺在那里，闭着眼睛，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台下掌声雷动，叫好声此起彼伏，有人站起来鼓掌，有人在喊“再来一段”。
但沈晚亭没有起来。她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具被遗弃在舞台上的木偶。
观众席的掌声渐渐稀了，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她怎么还不起来？”
“是不是太累了？”
“再来一段啊！”
沈晚亭还是没有动。
沈燕秋从侧幕冲出来，蹲在沈晚亭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脸。“晚亭？晚亭！”沈晚亭的脸很凉，嘴唇发紫，瞳孔涣散。
沈燕秋的手开始发抖。“叫救护车！快叫救护车！”
后台乱成一锅粥。
有人打电话，有人拿药箱，有人扶着沈燕秋站起来，有人哭着喊着沈晚亭的名字。
周志远从道具间冲出来，一把推开人群，扑到沈晚亭身边，抓着她的手，叫她的名字。
“晚亭！晚亭你看看我！”
沈晚亭的眼睛半睁着，瞳孔里倒映着舞台的灯光，像两颗被钉在天幕上的星星。那两颗星星正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救护车来得很快。
急救医生冲上台，给沈晚亭做了心肺复苏，打了强心针，上了心电图。心电图是一条直线。
医生抬起头，看着周围那一张张惊恐的、苍白的、泪流满面的脸，摇了摇头。
“抢救无效，准备后事吧。”
后台的死寂持续了几秒，然后有人哭了出来。是沈燕秋。她站在人群后面，双手捂着嘴，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
周志远跪在地上，握着沈晚亭的手，把头埋在她的肩膀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他没有哭出声，但他的沉默比任何哭声都更让人心碎。
观众被清场了，戏台被封锁了，永和公园的大门关上了。
陈正阳赶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
永和公园里只剩下几盏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戏台在夜色中像一个沉默的幽灵，飞檐翘角的轮廓在暗蓝色的天幕上显得格外清晰。
他穿过警戒线，走上戏台。
舞台中央的灯光还亮着，照在沈晚亭躺过的那块地板上。那里已经没有血迹，没有打斗的痕迹，没有挣扎的痕迹。
她只是躺在那里，然后死了。
苏棠蹲在沈晚亭躺过的地方，正在做初步勘查。
她抬起头，看见陈正阳，摘下口罩，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陈支队，死者叫沈晚亭，二十四岁，燕鸣社的演员。死亡时间大概是晚上八点五十分，也就是她唱完最后一句、倒在台上的时候。”
“死因暂时不明，没有明显的外伤，没有挣扎的痕迹，看起来像是心脏骤停。但是——”
她顿了顿，翻开手里的本子。“她的瞳孔对光反射消失得非常快，比正常的心脏骤停要快得多。这不正常。”
陈正阳蹲下身，看着那块地板。
地板上有一片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水渍，是沈晚亭倒在台上的时候，从她嘴里流出来的。
不是血，是透明的、带着一点黏性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荧光。
“这是什么？”他指着那处水渍。
苏棠凑过来看了看。
“可能是胃内容物，也可能是别的什么。我已经取样了，送回实验室做毒理分析。”
陈正阳点了点头，站起来，环顾整个戏台。舞台不大，台口大概有八米宽，进深六米。
两侧是侧幕，后面是背景布，上面画着百花亭的夜景。道具不多，一桌二椅，一把团扇，一只酒壶，一只酒杯。
他走到道具桌前，拿起那只酒杯。酒杯是陶瓷的，白底青花，做工很精致，不像是普通道具，倒像是真品。
杯底有一层薄薄的、透明的残留物，和沈晚亭嘴上流出来的那种液体一模一样。
“苏棠，这只酒杯也要取样。”
苏棠点头，接过酒杯，小心地装进证物袋。
陈正阳走到后台。
后台是两间小屋子，外间是化妆间，里间是道具间。化妆间里有三张化妆台，台上摆满了油彩、粉盒、刷子、头饰。
最里面那张化妆台是沈晚亭的，台上放着一面镜子，镜子旁边是一个保温杯。
他拿起那个保温杯，拧开盖子。里面还有小半杯银耳汤，已经不烫了，温温的，泛着淡淡的甜味。他把保温杯递给苏棠。
“取样。”
苏棠接过保温杯，放在鼻尖闻了闻，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有杏仁味。银耳汤里不应该有杏仁味。”
陈正阳的目光微微凝住。“送实验室，加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