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杀化身的瞬间，清屿尊者的身体晃了晃，像被狂风摧折的枯树。
他的气息细如游丝，生命之火在胸口里“噼啪”跳着，随时要灭。
可他偏凭一股执念撑着没倒，眼神盯在血瞳妖皇身上，歪歪扭扭地挪向封印之地，活像个颤巍巍的佝偻老翁。
“呵呵…以命燃元，献祭精元，把天地法则都披在身上，就为了和我同归于尽？”
血瞳妖皇盯着他，声音冷嘲，“你还有三百余载寿元，逍遥人间不好吗？我已是暮年妖物，十年内必死，值得吗？”
它顿了顿，嗤笑更浓，“你们人族总爱干这种蠢事，和当年一样，做事不管后果，这次算我输了半招，但你想彻底灭我？纯属做梦，我的《血魔祭典大法》连辟识真君都除不掉，只能将我镇压。”
清屿尊者没应声，只是拖着残躯，一步一步往前挪。
血瞳妖皇忽然慌了，对方脸色太平静，平静得像结冰的湖，连半分情绪都没有。
这死寂让它久违的恐惧爬了上来，尾椎骨窜起股凉意。
往常猎物要么狂怒要么绝望，唯有这样的平静，像藏着能吞人的暗渊。
洞穴里只剩石壁滴水的“滴答”声，混着清屿拖步的“沙沙”响，诡异得让人牙酸。
血瞳妖皇那停跳百年的【泣血妖心】，竟在这死寂里“怦怦”动了起来，越跳越快，快得像要炸裂开。
它能清晰感觉到，自己要真的死了，是连魂魄都留不下的那种死。
“怦！怦！怦！”
血瞳妖皇的不安像被狂风卷着的火，越烧越旺。
那枚经数十次炼化的【泣血妖心】跳得像要挣出胸腔，表层竟裂开了细密的纹。
这太不对劲了！
【泣血妖心】是它最得意的手笔，当年献祭了整座城池十几万生灵，熔了数不清的妖丹，再混着自己妖皇巅峰的心头血铸炼而成。
便是四大圣地宗主联手围杀它时，这妖心都稳如磐石，如今面对一个九转元丹的修士，竟慌得发颤。
“是神魂之力！是比辟识真君纯粹数倍的神魂之力！”
血瞳妖皇喉间发出嗬嗬的响，这等神魂强度，它在尧武帝君身上都没见过。
为什么？一个小小的九转元丹，怎么会有这等力量？
“哐啷！哐啷！”
它挣得锁链金光爆散，铁环摩擦出火星，像困兽般嘶吼，“我不甘心！我不认命！天不眷我！地不佑我！”
“啊！——咔嚓！”
清屿尊者的脚步还没蹭到近前，血瞳妖皇那颗硬如玄铁的【泣血妖心】突然“咔嚓”炸开。
碎块像溅开的黑星，随一口腥臭的黑血从它喉间喷出来，溅在锁链上烫出缕缕白烟。
没了妖心的支撑，血瞳妖皇的瞳光骤然散得像雾，脑海里的画面碎成了浪：
它降生那日，十里血海漫过云层，整座山脉的野兽被抽干生机，皮毛皲裂成灰，草木焦成黑杆，血腥味像毒瘴缠了半月，连雨落下来都是腥的。
三瞳妖王盯着它血红色的竖瞳，指尖颤道“此子天生便是妖皇之资”。
周岁宴上，千里疆域的妖王踏碎罡风而来，贺礼堆成了山，血祭过百人的骨刃泛着冷光，浸了童血的玄丹滚着红芒，猩红的光照它身上，连乳牙咬开的果浆都染了血味。
三岁开慧那日，它含着父亲递来的人肉干开口说话，父亲摸着它的头笑，“人类是天佑生灵，哪怕没资质也能吸天地精华，他们的骨是丹引，血是灵液，浑身都是宝。”
七岁引煞气入妖兵时，它第一次嚼碎猎户的手臂，温热的血肉掺杂筋腱滑进喉咙，那滋味让它竖瞳缩成了针，煞气顺着牙缝钻进经脉，当晚便破了妖兵境。
十二岁那年，它循着血腥味吞了五座村庄，老人的枯血淬了它的骨，孩童的精元暖了它的脉，炼化的千颗心头血在丹田烧得发烫，它捏碎最后一个村民的头骨时，妖将的威压撞得山涧崩了崖。
十五岁的云州城，是它踩碎的第一块版图，人皮被钉在城墙上晒成干，人肉被串在火把上烤出油，血顺着石板流成河时，它舔着唇间的温热，血元之力在体内炸响，大妖的气息掀得城楼上的残旗猎猎作响。
二十岁的它，闯过阴煞宝地泡得骨肉泛青，踏过极寒之地冻得经脉结冰，钻进幽冥禁地捞了半颗魔核。
最后它跳进骄阳之域的地炎里，邪火搭配阴煞在经脉里烧，杂质成灰从毛孔渗出来，“阴煞炎火”出现在它的利爪时，十里荒山的石头都熔成了浆。
它划了百里地界立妖国，妖王印砸在石台上时，群妖的嘶吼震得云都碎了。
不到三十岁，它把尧舜王朝的精锐军赶了出去，宗门被屠得碑倒炉裂，败落的妖族跪成了阵，它坐在人皮铺就的王座上，封了十位妖王做爪牙，“血瞳妖皇”的名号像雷，滚遍了九州每一寸土地。
四十五岁那战，它独对四大圣地宗主，桃源宗主的剑被它咬断，金庭宗主的丹被它捏碎，蓬莱宗主被它一爪拍得坠了云。
生死相搏时，妖识血雾炸开，它踩着两位宗主的尸身踏入妖皇境，随后以云州为骨，一路扫过越州、雷州，除魔司的人见了它的影子，刀都握不住。
若不是初代清屿尊者以自身为阵眼，数万弟子的精血做阵基，用灵级大阵把它钉在这山底，如今的尧舜王朝，早该是它妖国的猎场了。
“哈哈…值了！”
血瞳妖皇突然笑起来，声音哑得像磨石，“我这一世，够在史书留上一页！只是可惜你，在最巅峰的时候，陪我一起烂在这里。”
血瞳妖皇身上的凶煞之气如漏了洞的皮囊，丝丝缕缕地散在洞穴里，连锁链上凝了百年的腥锈都跟着淡了。
它竖瞳里的猩红先褪作暗褐，再融成灰雾，最后彻底沉成死黑，头颅“咚”地垂落，锁链晃出闷哑的响，再无半分生气。
清屿尊者望着那垂落的头颅，悬了百年的心终于落定，连绷紧了一辈子的肩背都松垮下来。
他的生命之火已熬得只剩星点微光，意识飘远时，旧梦顺着记忆的缝隙漫了进来：
是七岁那年，他攥着柄磨得发亮的木剑，站在清屿圣地的桃树下。
春风带来花瓣落在发梢，他仰着头对师父喊：“我要斩尽天下妖！”那时他的眼亮得像淬了晨露的星，师父笑着揉他的头，道袍上的檀香飘向他的衣角。
是十五岁那年，他第一次下山除妖，撞见只食人狐妖叼着孩童的衣角往林子里钻。
他握着刚铸的铁剑追了三里，剑刃砍在狐妖脊骨上时，震得虎口发麻，却死死攥着剑柄不松，那孩童的哭声响在耳边，像烧红的针，扎得他后来在剑谱上写了满满三页“不退”。
是三十岁那年，他接了清屿尊者的印。
初代尊者的牌位摆在殿上，檀香中散发冷意。
那时窗外的云压得低，他摸着牌位上的纹路，指腹沾了层细灰，心里便埋了根名为“宿命”的刺。
是五十年前，他隔着阵法望到山底下镇压的血瞳妖皇。
那时他便知道，自己的命，早和这山底下的妖绑在了一处。
“乱世要来了…”
他声音轻得像风擦草叶，气音夹着血沫，沾在干裂唇上。
“不除你，若你挣开锁链踏出去，尧舜山河怕要再浸血，我便成清屿罪人，成这尧舜的罪人了。”
话音落，身体顺锁链滑下，月白道袍蹭过糙石地，磨出几道灰痕，肩骨撞在石面，疼意都觉不出了。
指尖最后颤了颤，如风吹残叶，落向血瞳妖皇爪边。
两人生命气息在暗穴里缠了缠，如烧尽的纸灰，晃了晃，彻底熄在这终年无光的深底。
这宿命像根无形的线，一头系着清屿尊者的道，一头拴着血瞳妖皇的煞，从他接印那日起，便注定要在这山底，同落一场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