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严老夫人的寿宴设在严家老宅，一座位于城郊的中式园林。
徐铭桦站在穿衣镜前，第三次调整耳环的位置。珍珠坠子晃荡，衬得她脖颈修长。身后传来脚步声，她透过镜子看见严浩翔走进来，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领带是她昨天选的深灰色。
“好了？“他问。
“再等一下。“她转身，“帮我看看项链歪没歪。“
严浩翔脚步顿住。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她穿正红色的旗袍。立领盘扣，开衩到膝，腰间绣着暗纹的缠枝莲。不是寻常富贵人家偏爱的雍容华贵，是另一种锋利的美，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剑。
他走近两步，伸手触向她颈后。
徐铭桦下意识后仰，却被他扶住肩膀。他的指尖擦过她的皮肤，带着微凉的触感，一触及分。
“搭扣松了。“他说，声音近在耳畔，“好了。“
镜子里的两人并肩而立，身高差恰到好处，像杂志封面的模范夫妻。徐铭桦忽然想起《同居守则》第三条——“对外表现恩爱“。
“严总，“她压低声音，“今天需要演到什么程度？“
严浩翔正在整理袖扣，闻言抬眼看她。镜中四目相对，他的目光深不见底。
“奶奶眼睛很毒。“
“所以？“
“所以，“他忽然伸手，将她散落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别演。“
徐铭桦僵在原地。
他的指尖还停在她耳廓，温度透过皮肤传来，烧得她耳根发烫。
“……什么意思？“
“意思是，“严浩翔收回手，转身向外走，“做你自己。她更喜欢真的。“
二
老宅比徐铭桦想象的更热闹。
严家三代同堂，旁支亲戚挤满了回廊。徐铭桦跟在严浩翔身侧，微笑、颔首、称呼人，将从小训练的社交礼仪发挥得淋漓尽致。
“浩翔媳妇来了！“二婶热情地挽住她的手，“哎呀，比照片上还要标致。浩翔好福气，藏得这么紧，婚礼才让我们见着。“
徐铭桦笑着应对，余光瞥见严浩翔被几个堂兄弟拉走。他临走前看了她一眼，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那是“别怕“的意思，还是“自求多福“？
她没来得及分辨，已经被三姑六婆团团围住。
“铭桦啊，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
“浩翔工作忙，你可得多担待。“
“听说你父亲身体不太好？严家找的医生准没错，让浩翔安排……“
问题像细密的针，一根根扎过来。徐铭桦维持着得体的笑容，后背渐渐渗出冷汗。
“——让让，我太太该喝口水了。“
严浩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人群自动分开，他走到她身边，自然而然地揽住她的腰。
“二婶，“他语气平淡，“奶奶在找您。“
二婶脸色变了变，悻悻离去。其他人也纷纷散去，留下两人站在廊下。
“谢谢。“徐铭桦低声说。
“第几条？“他问。
“什么？“
“《同居守则》，“他低头看她，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你刚才在想，这是第几条需要配合的场合。“
徐铭桦被说中了，有些恼：“那你呢？你在想什么？“
严浩翔没回答。他的手还停在她腰侧，隔着旗袍薄薄的衣料，温度清晰可辨。
“我在想，“他忽然说，“你笑得太假了。“
“……什么？“
“你不喜欢那些人，“他说，“不用勉强自己。“
徐铭桦愣住了。
她确实不喜欢。那些试探、攀比、暗含机锋的关怀，她从小见得太多，早已学会用完美的面具应对。
但严浩翔看穿了。
“那我要怎样？“她问，“冷着脸说'关你屁事'？“
严浩翔低笑出声。这是徐铭桦第二次听他笑，比上次真实得多，胸腔微微震动，连带着揽着她的手也收紧了一瞬。
“可以，“他说，“我担着。“
三
寿宴正式开始前，徐铭桦终于见到了严老夫人。
老太太坐在主厅的太师椅上，满头银丝梳得一丝不苟，手里盘着一串沉香佛珠。她打量徐铭桦的目光很奇特，不像审视商品，更像在辨认什么失而复得的物件。
“过来，让我看看。“
徐铭桦上前，被老太太握住手。老人的掌心粗糙温热，带着岁月磨砺的力道。
“浩翔说你爱写日记？“
徐铭桦心头一跳。她看向严浩翔，后者正站在窗边和一位叔父说话，仿佛完全没注意这边。
“……偶尔写。“
“好，“老太太笑了，眼角堆起细纹，“浩翔他爸活着的时候，也爱写。生意人，心思重，不写出来要憋坏的。“
她拍了拍徐铭桦的手背，压低声音：“那孩子从小就不爱说话，你多担待。他要是欺负你，你来告诉我，我收拾他。“
徐铭桦不知该接什么，只能点头。
宴席上，严浩翔坐在她身侧，布菜、斟酒、挡掉所有递过来的酒杯。他的照顾不动声色，却密不透风，连徐铭桦自己都未察觉的偏好，他都一一记在心里。
“你怎么知道我不吃香菜？“她小声问。
“婚礼那天，你把它挑出来了。“
“那我不喝白酒……“
“你闻了一下，眉头皱了零点五秒。“
徐铭桦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严浩翔，你是不是偷偷调查我？“
“需要吗？“他反问，“你很好懂。“
“……“
“生气了？“
“没有。“她重新拿起筷子，“只是觉得不公平。“
“什么？“
“你很好懂，“她说，“但我看不懂你。“
严浩翔执壶的手顿了顿。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晃荡，映出他晦暗不明的神色。
“那你想看懂吗？“他问。
徐铭桦没有回答。
厅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高声说：“苏小姐到了！“
四
苏晚。
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徐铭桦看着那个走进来的女人——白色连衣裙，黑色长发，眉眼温婉得像幅水墨画。她径直走向严老夫人，盈盈下拜：“奶奶，我来晚了。“
“不晚不晚，“老太太笑得开怀，“快坐，就等你呢。“
徐铭桦感到身侧的空气骤然变冷。
严浩翔放下了酒杯。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徐铭桦注意到，他的下颌线绷紧了，像某种防御姿态。
“她是谁？“徐铭桦问。
“苏晚，“严浩翔说，“我……旧识。“
这个停顿太微妙了。徐铭桦想起那些小报的编排，想起“身边从未出现女伴“的传闻，忽然明白了什么。
“初恋？“
严浩翔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复杂得让她后悔问出口。
“不是。“他说。
但徐铭桦不信。她看着苏晚在对面落座，看着那道目光时不时飘向这边，看着严浩翔始终不再碰那杯酒。
宴席后半段，徐铭桦去了趟洗手间。
出来时，她在回廊拐角撞见了苏晚。对方显然在等她，倚着朱漆栏杆，月光洒了满身。
“严太太，“苏晚微笑，“我能叫你铭桦吗？“
“请便。“
“你和浩翔……“苏晚斟酌着，“相处得怎么样？“
徐铭桦忽然笑了：“苏小姐想听什么答案？“
“什么？“
“如果我说'很好'，你会失望吗？“
苏晚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恢复温婉：“我只是关心他。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他……不太会和人亲近。“
“所以？“
“所以，“苏晚上前一步，声音轻下去，“如果他对你冷淡，你别怪他。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徐铭桦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场对话荒谬至极。
“苏小姐，“她说，“你知道《同居守则》吗？“
“……什么？“
“没什么，“徐铭桦越过她向前走，“只是提醒你，严浩翔现在是我丈夫。他的冷淡或热情，都轮不到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