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铭桦的日记】
九月十七日，雨
今天严浩翔出差回来了。
说是出差，其实不过三天两夜——去深圳谈一个并购案。放在以前，他出门半个月我也不会察觉，毕竟这栋别墅里，他的存在感向来稀薄得像客厅那盏常年不开的落地灯。
可这次不一样。
也许是因为昨晚那场暴雨。我半夜被雷声惊醒，发现阳台的落地窗没关，雨水已经漫进来，打湿了大半块波斯地毯。我手忙脚乱地关窗，忽然想起他走前似乎说过一句“记得关窗“，当时我在看剧，敷衍地点了点头。
原来他都知道。知道我马虎，知道我怕雷，知道我会忘记。
今早阿姨来打扫，看着那块价值不菲的地毯叹气：“太太，先生说这块地毯太娇气，以后雨季就换成防水的亚麻款。“
我愣了一下：“他什么时候说的？“
“就昨天，先生打电话回来特意嘱咐的。“
电话。他打给了阿姨，却没有打给我。
这很合理，我们本来就没有互报行程的习惯。可不知为什么，我盯着那块湿漉漉的地毯看了很久，直到阿姨以为我心疼钱，忙说“能清洗的，能清洗的“。
下午我去画廊，新到的几幅青年画家作品需要定价。雨又下了起来，我站在落地窗前看街景，手机震了一下。
是严浩翔。
【几点结束？我让司机去接。】
六个字，一个标点。公事公办的语气，像他发给下属的指令。
我盯着屏幕看了五分钟，回复：【不用，我自己开车了。】
他回得很快：【雨大，别自己开。】
我又看了一会儿，没再回复。不是赌气，是真的不知道回什么。我们的对话向来如此，像两个拙劣的棋手，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越界。
六点闭馆，雨势不减。我走到地下车库，发现严浩翔那辆黑色迈巴赫停在我的白色保时捷旁边。车窗降下一半，他坐在驾驶座，指间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他其实不常抽，只有烦躁的时候才会这样。
“你怎么来了？“我问。
“司机说你不接电话。“
我掏出手机，这才发现静音了，有三个未接来电。两个司机的，一个……严浩翔的。他竟然直接打了电话，而不是让助理转达。
“上车。“他说，“你的车明天让司机来开。“
我绕到副驾，拉开车门，一股淡淡的雪松香气涌出来。是他的味道，混着一点雨水的潮湿。座椅上放着一个纸袋，我瞥了一眼，是城西那家老字号的蟹黄汤包。
“路过。“他发动车子，目不斜视，“阿姨说你晚饭吃得少。“
我捏紧安全带。城西在城东，中间隔着整个市区，下班高峰期要绕路四十分钟。他所谓的“路过“，是特意绕的。
汤包还温着。我捏起一个，咬破薄皮，鲜甜的汤汁烫得舌尖发麻。忽然想起我们新婚第一周，我半夜胃疼，他也是这样面无表情地开车出去，半小时后带回来一碗小米粥。那时我以为他是做给长辈看的，毕竟第二天就是回门宴。
可现在，没有观众。
“并购案顺利吗？“我问。
“嗯。“
“对方很难缠？“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还好。“
我知道他在撒谎。早上看财经新闻，说严氏在深圳的谈判陷入僵局，对方临时抬价十五个百分点。这三天，他应该没怎么睡。
可他不会说。就像我不会说，这三天我每晚都开着走廊的灯睡觉，就像他不会说，他抽的那支烟，是因为谈判桌上对方提到了我的名字——说严总好福气，娶了个漂亮花瓶，放在家里养眼。
“严浩翔。“
“嗯？“
“下次出差，可以……“我顿了顿，把后半句咽回去。我想说“可以给我打个电话“，可这句话太越界了，像真的在索求什么。
“可以什么？“
“可以带那边的特产。“我改口，“深圳的云片糕不错。“
他侧头看了我一眼。车内光线昏暗，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他极轻地笑了一声：“好。“
雨刷有节奏地摆动，车厢里弥漫着蟹黄汤包的香气和他的雪松气息。我靠着车窗，忽然觉得这场雨没那么讨厌了。
【严浩翔的日记】
九月十七日，雨
她今天没回我消息。
司机说她站在画廊门口，看着我的车，站了足足两分钟。我猜她在犹豫要不要上，毕竟我们约法三章过，互不干涉行程。
可我管不了那么多。
深圳那场谈判，对方拿她做筏子，说严太太最近和某画廊老板走得近，“严总还是多关心关心家里“。我当场摔了杯子，不是气他们造谣，是气自己——气我三天没给她打电话，气我连她在和什么人往来都不知道。
回城的飞机上，我一直在想，她现在在做什么。也许在看那些我看不懂的画，也许在喝茶，也许……在等谁。
这个念头让我烦躁了一路。
见到她的那一刻，雨下得很大，她站在檐下，米色风衣被风吹得贴在身上，显得人很单薄。我忽然想起新婚夜，她穿着白色睡裙，站在卧室门口说“我们分房睡吧“，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
那时候我觉得很好，省事。可现在，我想把她拉进车里，想问她这三天有没有想我，哪怕一点点。
当然没有问。我只是说“上车“，像命令下属。
她吃汤包的时候，嘴角沾了一点汤汁。我抽了张纸巾递过去，她愣了一下，自己擦掉了。那两秒钟的停顿里，我在她眼睛里看到一点……柔软？也许是我的错觉。
她说下次要我带特产。云片糕。我查过，深圳并不产云片糕，那是苏州的点心。但她要，我就带。我可以让人从苏州空运过来，就说是深圳买的。她不会知道，就算知道，大概也不会拆穿。
这算不算我们之间的默契？她用拙劣的借口，给我靠近的理由；我用笨拙的方式，回应她不敢明说的期待。
雨还在下。她在副驾睡着了，头歪向一边，发丝散在肩头。我关掉音乐，把空调温度调高，车速降到四十码。
这条路可以开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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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