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铭桦的日记】
九月二十五日，晴
今天遇见了程述。
在城西的艺术区，我正在看一个新锐雕塑展，转身就撞见他抱着画筒站在展厅中央。三年没见，他还是那副样子——亚麻衬衫，袖口卷到手肘，笑起来左边脸颊有个酒窝。
“铭桦？“他眼睛亮起来，“真的是你。“
我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导览册。程述。我的大学学长，曾经……曾经差点成为我男朋友的人。如果不是父亲那场突如其来的心脏病，如果不是徐家需要那笔救命的投资，也许我现在会在某个小画廊里策展，而不是站在严太太的位置上，穿着六位数的高定，和旧情人寒暄。
“好久不见。“我说，声音比自己想象的平稳，“你回国了？“
“嗯，三个月前。“他走近几步，身上有熟悉的松节油味道，“听说你现在……“
他顿住了，目光落在我左手的婚戒上。三克拉的粉钻，严浩翔选的，说衬我的肤色。我当时笑他懂什么衬不衬，他面无表情地说“问了珠宝师“。
“我结婚了。“我说，“去年。“
“我知道。“程述笑了笑，那笑容有点涩，“严浩翔。财经新闻上见过，很……厉害的人物。“
他本想说“很冷“吧。我看过那些报道，说严氏掌权人手段凌厉，说他在谈判桌上从不留情。他们不知道，这个人会在暴雨夜绕路四十分钟买蟹黄汤包，会在我睡着后偷偷调低空调温度。
“你呢？“我问，“还在画画？“
“混口饭吃。“他晃了晃手里的画筒，“刚给前面那家咖啡馆做完墙绘，甲方嫌太抽象，要重画。“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是家网红店，门口排着长队。我记得严氏旗下有个文创基金，最近正在投艺术类的项目。
“我可以帮你……“话出口我就后悔了。以什么身份？严太太？还是徐家的女儿？
程述却笑了，那笑容里有我读不懂的东西：“不用。铭桦，你以前说过，我的画不该被钱收买。“
是吗？我说过吗？二十二岁的徐铭桦，在画室待到凌晨，和程述分食一份关东煮，信誓旦旦地说艺术要纯粹。那时候我以为，只要够坚定，世界就会为理想让路。
“晚上有空吗？“程述问，“老地方？我请你吃关东煮，就当……叙旧。“
我应该说没空的。严浩翔今晚有个酒会，我需要陪他出席，穿那条香槟色的礼服，戴他上个月拍下的古董珍珠。这是严太太的职责。
“好。“我说，“七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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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迟到了四十分钟。
不是故意的。严浩翔的助理突然打电话，说酒会的地点临时更改，需要我提前去试妆。我在电话里说“我有事“，助理为难地说“严总特意嘱咐的“。
特意。他很少用这个词。
最后我让司机先送我去酒会场地，匆匆换了衣服，让造型师用最快速度盘了发。严浩翔在走廊里接电话，看见我时眉头皱了一下：“裙子皱了。“
“来不及换。“
他挂了电话，走近两步，忽然伸手替我整理肩带。他的指尖擦过我的锁骨，温度很烫。我僵在原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他中午就有应酬。
“去哪？“他问。
“见个朋友。“
“男的女的？“
我抬眼看他。他的表情很淡，像问“晚上吃什么“一样平常。可我知道这不是平常，我们从不问彼此的行程，这是契约的底线。
“大学学长。“我说，“学艺术的，刚回国。“
他整理肩带的手顿了一下。那一秒钟很短，短到我以为是我的错觉。然后他收回手，从西装内袋掏出车钥匙：“让司机送你。结束打电话，我去接。“
“不用……“
“徐铭桦。“他叫我的全名，声音很轻，“那条路晚上不好打车。“
我看着他。走廊的灯光很亮，我能看清他眼底的红血丝，看清他领带夹上细微的划痕——那是我上周不小心勾到的，他还没换。
“严浩翔。“
“嗯？“
“你喝酒了，不能开车。“
他愣了一下，然后极轻地笑了：“我让司机接。你……“他停顿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说完，“别太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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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述坐在便利店靠窗的位置，关东煮的香气飘出来。他看见我，举起手里的纸杯：“萝卜还是魔芋丝？“
“萝卜。“我说，在他对面坐下。这个位置，这个角度，和三年前几乎一模一样。那时候我刚拒绝了他的表白，说我要回南城照顾父亲，说我们不合适。
“你变了很多。“程述说，“又好像没变。“
“哪里变了？“
“会迟到了。“他笑，“以前你最守时，说迟到是对创作的不尊重。“
我也笑，低头咬萝卜。烫，辣，和记忆里的味道一样。可有什么不一样了，我说不上来。
“他对你好吗？“程述突然问。
“谁？“
“严浩翔。“他看着我，目光很直接，“我查过他。铭桦，那种人……他们的婚姻都是算计。你父亲的公司，去年那笔过桥资金，是严氏投的吧？“
萝卜卡在喉咙里。我咳嗽起来，眼眶发热。不是因为辣，是因为他说得对，全对。这场婚姻始于算计，我是筹码，他是庄家，我们各取所需，两不相欠。
“我知道。“我说，声音很哑，“程述，我知道。“
“那你还……“
“但他会记得我怕打雷。“我说，不知道是在说服他还是说服自己，“会记得我不爱吃香菜，会在我睡着的时候关空调。这些……这些不是算计吧？“
程述沉默了。便利店的门开开合合，夜风灌进来，吹散关东煮的热气。
“铭桦。“他最后说，“如果你需要离开……“
“我不会离开。“我说，站起来，“程述，谢谢你。但我不会离开。“
不是因为契约，不是因为徐家。是因为今早出门时，严浩翔站在楼梯口，忽然说“晚上降温，带件外套“。是因为他的日记本还锁在书房抽屉里，我昨天偷偷看过，最新一页写着“她今天多看了那条项链三秒钟，拍下“。
因为我在学着分辨，哪些是算计，哪些是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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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便利店，严浩翔的车停在路边。不是司机，是他自己坐在驾驶座，车窗半降，指间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
我拉开车门，闻到淡淡的酒气，混着雪松的味道。
“你喝酒了。“我说。
“嗯。“
“那你不能开车。“
“我知道。“他发动车子，“但想早点见到你。“
我系安全带的手顿住了。这是他说过最越界的话，比“我爱你“更让我心跳加速。因为“我爱你“可以是契约的台词，可以是演技，但“想早点见到你“——这是藏不住的。
“严浩翔。“
“嗯？“
“我今天……“
“我知道。“他说，目光看着前方，“程述。你大学时的男朋友。“
“不是男朋友。“我下意识反驳，“只是……“
“只是差点成为男朋友。“他接话，声音很平，“他今天去严氏旗下的基金投简历了。人事部问我意见，我说……专业不错，可以用。“
我转头看他。路灯的光从他脸上掠过，明明灭灭。
“你……“
“我没那么大方。“他说，忽然在路边停下车，转头看我，“徐铭桦，我没那么大方。我查过他，我知道你们过去，我知道他今天约你。我让人事部录用他，是因为……“
他停住了，喉结滚动了一下。我看见他握着方向盘的手，骨节泛白。
“是因为什么？“
“是因为你想帮他。“他说，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你说'我可以帮你'的时候，眼睛很亮。像……像你看那些画的时候。我不想让你失望。“
车厢里很安静。远处有夜归的鸟叫，近处是他的呼吸，有点重，带着酒气。
“严浩翔。“我轻声说，“你醉了。“
“嗯。“他闭上眼睛，“醉了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