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铭桦的日记】
2049年9月15日，晴
今天，是我们结婚二十周年。
严小小十五岁了，上高中，开始嫌弃我们“老土“。她不知道，她爸年轻时是“冷面阎王“，现在只是个会在女儿毕业典礼上偷偷抹眼泪的普通父亲。
严浩翔今年五十二岁。白头发更多了，但还不肯染，说“这是智慧的象征，染了就是作弊“。我五十一岁，眼角有皱纹，但他还是说“你很好“，每天，每年，像某种不会停的钟。
银杏大道还在。市政规划要拓宽马路，差点砍掉那棵树——我们的树，第37页的树，一百二十三次的树。严浩翔动用了所有关系，捐了一笔钱，以“百年银杏保护基金“的名义，保住了它。
现在树下有块铜牌，写着：“此树见证无数爱情，其中包括严浩翔与徐铭桦，2019-2049，仍在继续。“
我觉得很羞耻。他觉得很好，每次经过都要拍照，发给所有认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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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我们一家三口去了树下。小小已经比我高了，穿着校服，背着画板——她真的成了画家，不是设计，是她自己的选择。她说要画“老去的爱情“，把我们画进画里。
“爸，“她指挥，“你蹲着，像当年那样。“
“我蹲不动了，“严浩翔说，“膝盖不好。“
“那就坐着。“
“坐着不像。“
“那就站着，“小小说，“妈，你靠着他，像你们日记里写的。“
我靠过去，闻到他身上的雪松味，淡了，但还在。他的手臂环着我，力道轻了，但还在。
快门响的时候，小小忽然说：“我查到程述叔叔了。“
我们愣住了。程述，这个名字像来自另一个世纪。我最后一次见他，是在便利店，说“我不会离开“。后来听说他去了欧洲，办了画展，娶了策展人，生了两个孩子。
“你怎么知道程述？“我问。
“你们的日记，“小小说，“第……第很多页。我偷看的。“
严浩翔想生气，但耳朵红了。五十二岁，耳朵还会红，在女儿面前，在提到旧情敌的时候。
“程述叔叔今年在苏州办回顾展，“小小说，“给我发了邀请函。他说，想见我，也想见你们。说……说谢谢当年没有录用他。“
这是严浩翔做的，很多年前。让人事部录用程述，又让人事部拒绝，最后程述去了另一家画廊，去了欧洲，找到了自己的路。
“去吗？“小小问。
我和严浩翔对视。二十年，足够让嫉妒变成感激，让设计变成祝福，让“差点成为男朋友“变成“老朋友“。
“去，“我说，“带一盒饺子，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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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浩翔的日记】
2049年9月15日，晴
程述。
这个名字，我二十年没提。不是忘了，是学会了不提，学会了在徐铭桦看抽象画的时候，不问“是不是像他“，学会了在女儿学画的时候，不阻止，不说“换个别的事做“。
现在女儿提起来，耳朵还是红了。她笑我，徐铭桦也笑我。五十二岁，还在吃醋，还在害怕，还在……还在爱她。
我们决定去见程述。不是炫耀，不是和解，是某种迟来的、笨拙的感激。感激他当年没有坚持，感激他去了欧洲，感激他……感激他让我有机会，学会换尿布，学会煮糊粥，学会在银杏树下说“你很好“，说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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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的展览很成功。程述老了，头发白了，但笑起来还有酒窝。他看着徐铭桦，看了很久，然后看向我，说：“你把她照顾得很好。“
“是她照顾我，“我说，“饺子，蛋糕，银杏叶，和以后的每一天。“
他笑，那笑容里没有苦涩了，只有某种平静的、遥远的、但真实的祝福。他的妻子走过来，挽着他的手臂，介绍他们的孩子。两个孩子，一男一女，都学艺术，都像他。
我们交换了礼物。他给我们一幅画，画的是二十年前的便利店，关东煮的热气，两个年轻人相对坐着，一个说“我不会离开“，一个不知道有人在雪夜里等着。
我给了他什么？一本复印的日记，从“一百二十三次“到“银杏黄时，我们还在“。我说：“谢谢你，当年没有录用你。“
他说：“谢谢你，当年没有走过去。“
我们相对站着，像两个和解的老人，像两个终于明白，爱情不是占有，是选择的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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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到酒店。徐铭桦在窗边画画，画今天的展览，画程述的白发，画我们的皱纹。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还能抱住，虽然动作慢了，虽然膝盖会响。
“严浩翔。“
“嗯？“
“你后悔吗？“她问，“如果当年没有设计，如果……如果让一切自然发生？“
我想了很久。二十年，足够让我知道，没有“自然发生“这回事。一切都是设计，一切都是选择，一切都是……贪婪。
“不后悔，“我说，“但如果重来，我会走过去。2019年，银杏大道，我会走过去，问你叫什么名字，而不是等三年，等设计，等……“
“等什么？“
“等自己变得配得上你，“我说，“但这辈子没等到。所以只能设计，只能算计，只能用卑鄙的方式，把你留在身边。“
她转过身，看着我。皱纹，斑点，白头发，但眼睛还是亮的，像那个画速写的女孩，像那个说“我知道“的女人，像那个在雪夜里吻我的新娘。
“你配得上，“她说，“从一百二十三次开始，你就配得上。不是因为你设计得好，是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你愿意学，“她说，“学换尿布，学煮糊粥，学在银杏树下等二十年。这是最好的设计，严浩翔。是我们一起设计的。“
我吻她。五十二岁，膝盖不好，但还能吻她。在苏州的酒店，在程述的展览之后，在结婚二十周年的夜晚。
银杏黄时，我们还在。
这是我现在，以后，唯一确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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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小小的日记】
2049年9月15日，晴
今天见到了程述叔叔。
他比照片里老，但笑起来还有酒窝。他看着我，说“你像你妈妈“，然后看着爸爸，说“你把她照顾得很好“。
爸爸耳朵红了。五十多岁了，还会耳朵红。妈妈笑，程述叔叔也笑，然后他的妻子过来，大家笑成一团。
这就是大人吗？设计过，算计过，嫉妒过，最后坐在一起，说“谢谢你当年没有走过去“，说“谢谢你当年没有录用我“。
我不懂。但我画了一幅画，画四个老人，两对夫妻，站在银杏树下。叶子黄的，人老的，但都在笑。
我给这幅画起名叫《百年银杏》。不是树活了一百年，是爱情活了一百年，从设计到真实，从贪婪到感激，从“一百二十三次“到“银杏黄时，我们还在“。
我要把它送给爸爸妈妈，作为二十周年的礼物。然后我要继续画，画他们的三十年，四十年，五十年。直到我也老到，有人问我：“你后悔吗？“
我会说：“不后悔。因为最好的设计，是我们一起设计的。“
就像他们教我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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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终·真正的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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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后记·来自2049年
这本日记，从“严浩翔“开始，到“我们的“，到“我们和小小的“，现在变成了“百年银杏“。
如果有人在2099年，或者更远的未来，翻到这些纸页，会看到一个贪婪的、设计的、笨拙的、但真实的故事。会看到饺子煮破了，蛋糕难吃了，银杏叶黄了又绿了，人会老会死，但爱还在。
这不是童话。这是生活。是我们一起设计的，最好的生活。
——徐铭桦、严浩翔、严小小，于银杏黄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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