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自己的梦吓醒的。梦里我在追晓晓，她穿着小学时的红校服，在前面跑，书包上的铃铛叮铃铃响，可我怎么也追不上。最后她拐进一条黑巷子，我跑进去，只看见地上有支断了芯的铅笔——是晓晓用了三年的那支，笔杆上刻着歪歪扭扭的“晓”字。
我猛地坐起来，心口发闷，摸出手机一看，早上八点零五分。窗外的天已经亮透了，阳光透过窗帘缝挤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道亮得发虚的线。
晓晓的房门还关着。
我赤脚踩在地毯上，绒毛蹭着脚心，却暖不了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凉。走到房门前，昨天那杯温水还放在矮凳上，水面结了层薄薄的灰，像蒙了层雾。我试探着敲了敲门，指节落在门板上，声音软得像棉花：“晓晓，醒了吗？妈给你煮了粥。”
里面没动静。
我又敲，这次加了点力，指腹按在门板的木纹上，能摸到那些凹凸不平的纹路——是晓晓小时候学爬，用指甲抠出来的。那时候她刚会说话，总趴在门上喊“妈妈抱”，声音奶声奶气的，像只小奶猫。
“我知道你醒着。”我的声音有点发紧，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走廊里荡开，“不就是一次模考吗？妈不说你了，去学校吧，啊？”
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翻身，又像是把被子蒙住了头。接着是死一般的寂静，静得能听见窗外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我的火气突然就上来了。不是那种暴跳如雷的怒，是憋在心里很久的、带着酸意的烦躁。我后退一步，抬脚就想踹门，鞋跟都抬起来了，却在看见门把手上那个粉色的卡通挂坠时，硬生生停住了——那是晓晓十岁生日，用自己的零花钱买的，她说“这样妈妈晚上回来，一摸就能摸到我的心意”。
脚落下来，踩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苏晓，你别逼我！”我的声音在发抖，一半是气，一半是怕，“你以为这样有意思吗？我告诉你，今天你必须去学校！”
里面还是没动静。
我转身冲进厨房，把砂锅端出来，粥的热气扑在脸上，烫得我眼睛发酸。盛了一碗，用勺子搅了搅，看见碗底沉着的红枣——是晓晓爱吃的，每次煮粥我都要放五六颗，她以前总说“吃了能考满分”，还笑着吐槽“妈，你这是迷信”，边说边把红枣一颗颗挑出来，先喂我一颗，再自己吃。
现在这碗粥，大概要凉透了。
端着粥回到房门前，这次没敲门，直接去拧门把手。金属的冰凉顺着指尖爬上来，我用力一拧——纹丝不动。她反锁了。
这个认知像根针，猝不及防地扎进心里。晓晓以前从不反锁门的，哪怕是青春期闹别扭，也只是把门锁扣轻轻搭着，我一推就开。
手停在门把手上，突然想起上周三，我起夜时看见她房间亮着灯。悄悄走过去，看见她趴在书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手里攥着张揉皱的试卷，上面的分数被眼泪洇得发糊。我当时没进去，只站在门外，听见她咬着袖子压抑地哭，像只受伤的小兽，怕被人发现。
我以为那只是普通的考砸了，以为第二天太阳出来，她又会变回那个把“没事”挂在嘴边的懂事孩子。
原来不是的。原来有些伤口，不是晒晒太阳就能好的。
“晓晓，”我的声音放得很柔，几乎是恳求了，“你开门，我们聊聊，就聊五分钟，行吗？”把粥碗放在矮凳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那里还留着她小时候不小心摔出的豁口，“你不是一直想学画画吗？妈给你报班，不去学校也行，咱们学画画，好不好？”
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模糊不清的声音，像是“滚”，又像是“别烦我”。我没听清，也不想听清。只觉得那声音像把钝刀子，一下下割着我的心脏，疼得喘不上气。
蹲下来，背靠着冰冷的门板，额头抵着膝盖。粥的香气慢慢散开，混着走廊里灰尘的味道，钻进鼻子里，有点呛。想起离婚那天，我抱着晓晓在民政局门口等车，她突然问：“妈，是不是我不乖，爸爸才走的？”我当时紧紧搂着她，说“不是，是爸爸妈妈的问题”，可心里却在想：一定要让她过得比谁都好，不能让她觉得自己缺了什么。
我拼命工作，把所有能给的都给了她——好学校，好辅导课，新衣服，进口零食……我以为这些就是“好”，却从来没问过她，她要的到底是什么。
手机响了，是王老师。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突然觉得很累，累得连接电话的力气都没有。铃声响了很久，停了，又响起来，像催命符一样。
深吸一口气，接了。“喂，王老师。”
“苏晓妈妈，苏晓怎么还没来上学？今天有早自习啊！”王老师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急躁，“我跟你说，这关键时期可不能松懈，她这次退了五十多名，再跟不上，高考就麻烦了！”
我看着紧闭的房门，听见里面传来鼠标点击的声音，哒哒哒，像在敲我的神经。“她……有点不舒服，今天请假。”
“不舒服？我看就是不想学！”王老师的声音拔高了，“苏晓妈妈，不是我说你，你们做家长的就是太纵容了！孩子不懂事，你们也不懂事吗？我们当老师的容易吗？全班平均分都被她拉下来了……”
后面的话，我没听清。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飞。挂了电话，连句“再见”都没说。
阳光慢慢移过地板，爬到我的手背上，暖烘烘的，可我还是觉得冷。矮凳上的粥已经凉了，表面结了层薄薄的膜。伸出手，指尖碰了碰碗沿，冰凉。
站起身，走到自己的房间，从衣柜最底下翻出一个旧相册。翻开第一页，是晓晓三岁时的照片：扎着两个小辫子，举着一支蜡笔在墙上乱涂乱画，脸上沾着红颜料，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照片后面，是我当时写的一行字：我的女儿，快乐就好。
快乐就好。
用指腹擦掉照片上的灰尘，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照片上，晕开一小片水渍。赶紧用袖子去擦，却越擦越花，把女儿的笑脸糊成了一团模糊的光影。
走廊里，晓晓的房门依旧紧闭着。门缝底下的光暗了下去，大概是关了手机屏幕。
整个家，安静得像座坟墓。只有那碗凉透了的粥，还在无声地冒着最后一点热气，像个没人疼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