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我在晓晓房门前站了整整半小时。
窗帘没拉严，外面的路灯透过缝隙照进来，在我脚边投下一道瘦长的影子，像根绷直的弦。我听见里面有动静，不是鼠标声，是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很轻，却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我想起晓晓的画夹。
那是个粉色的文件夹，边角磨得发毛，是她小学六年级时，用攒了半年的零花钱买的。里面夹着她画的所有东西：歪歪扭扭的小猫，阳光下的向日葵，还有一张画了两个牵手的小人，旁边写着“妈妈和我”。我见过一次，当时笑着说“画得真好”，心里却在盘算周末该报哪个数学冲刺班。
后来那画夹就不见了，晓晓说“弄丢了”。我没在意，那时正忙着赶一个大项目，每天只睡四小时。
直到昨天晚上，我在她床底的旧箱子里看见了它。
箱子上落满了灰，画夹被压在一堆旧课本底下，露出个粉色的角。我蹲在地上，手指拂过画夹封面，摸到上面凸起的卡通图案——是她最喜欢的动漫角色，曾经缠着我要周边，被我以“影响学习”拒绝了。
我没敢打开，像捧着个烫手的山芋，又悄悄把箱子推了回去。
此刻，听着里面的沙沙声，我的心跳得厉害。我猜晓晓在画画，用那支被我没收过三次的铅笔。
第一次没收，是她在奥数卷背面画老师的漫画，被我发现了，铅笔直接扔进垃圾桶，我吼：“心思不用在正途上！”她没哭，只是盯着垃圾桶，眼睛亮得吓人。
第二次，是月考后，她把退步的试卷折成纸飞机，铅笔就放在旁边。我当着她的面把铅笔掰断，说：“考成这样，还有脸玩？”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响，却什么也没说，转身冲进房间。
第三次，我没扔，也没掰。那天她发着烧，还在画画，画的是一片漆黑的森林，只有一个小小的人影。我把铅笔轻轻抽走放在桌上，摸了摸她的额头，说“先睡觉”。她闭着眼，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浸湿了枕巾。
现在想来，那支铅笔，大概是女儿唯一的救命稻草。
天亮时，我去了趟文具店。货架上摆满了五颜六色的画笔，我站了很久，挑了支最贵的素描铅笔，笔杆是银灰色的，握着很沉。还买了本素描本，封面是星空图案——晓晓小时候总说，想当宇航员，去看真正的星星。
回到家，她的房门依旧关着。矮凳上，昨天的粥没动，碗边爬了只小蚂蚁，正沿着豁口往上爬。我把粥倒掉，刷碗时，手指被那个豁口划了道小口子，血珠冒出来，滴在水池里，像朵小小的红花开了又谢。
我把铅笔和素描本放在矮凳上，旁边摆了创可贴——是她喜欢的草莓图案。“晓晓，妈给你买了新笔。”敲了敲门，声音很轻，“你要是想画，就用这个，比你那支好用。”
里面没动静。
我没再说话，转身去了书房。打开设计稿，却怎么也看不进去，眼睛总往门口瞟。我想象着她打开素描本的样子，想象着她握着新铅笔的手指，想象着她画的第一笔会落在哪个角落。
中午，我去看时，矮凳上的东西还在，只是素描本被翻开了一页，上面有个小小的、用铅笔描了又描的问号。
我的心猛地一揪。
下午，王老师又打电话来，说要家访。我想拒绝，却说不出话。挂了电话，我走到晓晓房门前，第一次用力捶了下去，门板发出“咚咚”的巨响，震得我手心发麻。“苏晓！王老师要来家访！你把房间收拾一下，听见没有！”
里面传来一声巨响，像是椅子被踢翻了。然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我的火气又上来了，拧着门把手使劲晃，锁芯发出“咔哒咔哒”的抗议声。“你到底想怎么样？啊？你要逼死我才甘心吗？”声音在发抖，眼泪掉了下来，砸在门把手上，“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你就这么回报我？”
里面突然传来撕纸的声音，很响，一下，又一下，像在撕什么很厚实的东西。我的动作停住了，屏住呼吸听着那声音，心一点点沉下去。
我知道，那是晓晓的画。
不知过了多久，里面安静了。我瘫坐在地上，背靠着门板，眼泪流进嘴里，又苦又涩。想起她小时候，每次被我骂了，就会把自己画的画撕碎，然后躲在衣柜里哭。我那时总觉得，这孩子脾气太倔，不像我。
现在才明白，那不是倔，是绝望。
傍晚，王老师来了。我强笑着给她倒茶，眼角的余光瞥见晓晓的房门，门缝底下的光灭了，大概是拉了窗帘。
“苏晓妈妈，我跟你说，苏晓这情况真不能拖。”王老师喝着茶，语气带着点施舍般的同情，“我们班上次有个学生，也是不想上学，家长没当回事，后来直接辍学了，现在在外面混社会，多可惜。”
我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杯壁的热气烫得指尖发红。“她就是一时想不开，过几天就好了。”
“我看悬。”王老师放下茶杯，“说实话，苏晓这孩子太敏感，上次我就说了她两句，她就好几天不理我。现在的孩子啊，心理承受能力太差，一点挫折都受不了。”
我没说话。看着窗外，夕阳把云彩染成了血红色，像晓晓画夹里那片没画完的晚霞。
王老师走后，我去敲晓晓的门。“晓晓，老师走了。”声音很哑，“你出来吃点东西吧，妈给你做了糖醋排骨，你最爱吃的。”
里面没动静。
我蹲下来，看着矮凳上的素描本，突然发现，最后一页被撕走了，只剩下一个参差不齐的豁口，像道没愈合的伤口。
走廊的灯亮了，暖黄色的光落在豁口上，却照不亮那片深不见底的黑。
我慢慢站起来，走到厨房，把糖醋排骨倒进了垃圾桶。排骨的香气还在空气里飘，甜腻腻的，像我这些年自以为是的爱，最后都变成了刺，扎进了最亲的人心里。
夜深时，我听见晓晓的房间里传来压抑的哭声，很轻，像小猫在呜咽。我靠在门板上，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打湿了衣襟。
我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也不知道自己和女儿，能不能撑到天亮。我只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碎了，再也拼不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