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过了嫁妆，婉知带着堂姐往楼上内屋走去。
屋子看起来新扫过，布置的焕然一新，挂了新做的桃红色夹层绸帘，刚浣洗的浅杏色提花罗帐，箱柜榻几、花瓶香盒也是擦得干净透亮，屋子还燃着微甜的乳香。
“堂姐，来坐。”婉知笑着招呼道，又唤海棠烧茶拿点心来。
“别费这个事儿，我坐会儿就走了。”宛宁说着坐下来，玩笑道：“如今嫁妆也备的齐整了，是不是就盼着出嫁了呀？”
“堂姐又拿人家打趣。”婉知伸手轻轻推了下她胳膊，面颊都红了：“我哪里就盼着了？不过是我娘催的紧，还有钱家那里……”说着声音低下去，再也不肯说了。
宛宁还待取笑，海棠托着茶果点心就来了，婉知从托盘里捏起一块软绵的白糖糕，递与堂姐。宛宁接过来，放入口中轻轻一咬，糯米糕香甜得很，里头还裹着稠滑的糖浆，顺着舌尖流淌开来。
婉知眼瞧着堂姐心情正好，便凑上前笑道：“前些日子我娘从外头置了好些香粉香膏，分了我一些，我用着总觉寻常，比不得堂姐往日送我的一盒香粉，那般的轻白红香，敷在脸上，又轻薄又匀净又莹润，好用极了。”
宛宁多伶俐的人，一听便知堂妹的用意，今日婉知特意喊她来瞧嫁妆，还以为是想显摆一番，没成想心思藏在这处。
“那香粉可不是外头铺子里寻来的，原是我闲了没事，自个儿动手做来解闷儿的。
用的都是些正经好材具，粉也磨得细法，连颜色都是照着心意慢慢调的。
婉知，你要喜欢，我那儿还剩着一罐子，这便取来与你添妆。”
婉知一听这话，心口一阵欢喜，脸上顿时漾开笑来，忙道：“堂姐这话可是真的？姐姐亲手做的香粉，先前我便瞧着比外头铺子里卖的强出百倍去，细滑不说，颜色也合心意，若能得姐姐相赠，真是我的福气了。”
外头市卖的那些子香粉香膏，干净不干净的先不说，里头掺了些什么料，谁也说不准，颜色也没个正形，往脸上一搽，又厚又涩重，半点儿轻薄透亮的样子都没有。
宛宁笑道：“不过一罐子香粉，原该配我这般灵秀妥帖的好妹妹，才不算糟践了，正正好合了用场。”说完便叫莲衣取那桃花玉容粉来。
不多时，莲衣便捧着个白瓷罐回来，宛宁揭开瓷盒，里头盛的香粉轻莹红馥、脂白甜香，她拈了一根玉簪花棒，取些许搽在婉知掌上，笑道：“这粉好就好在，不单白天擦着好看，用久了还能养咱们的肌肤。
白日里只需薄薄敷一层，脸上就看着又细又润，气色立马不一样。
可它不止这点用处，最要紧的是晚上，临睡前多擦些粉，脸要涂得厚些，脖子、前胸也别落下，连手和胳膊都得敷上厚厚的一层。
日积月累的，香粉擦在皮肤上慢慢融到一块儿，不会像外头买的那些，一搽就浮在脸上，这就叫吃得住粉。
等日子久了，你瞧自个儿的肌肤，跟刚剥了壳的鸡蛋似的，又细又嫩，光滑透亮，比光靠白天涂些香粉香膏撑气色，要强的多了。”
吃得住粉，婉知默念着，是这个道理。
外头铺子里买来的那些香粉，便是往脸上一层叠一层地擦，脸皮也吃不住，瞧着面上白的发假，底下肌肤却泛着黄气，想着多涂些遮过去，哪晓得粉越厚，那黄气越显，反倒衬得脸面粗蠢难看，半分鲜活劲儿都没有。
想到这，婉知不禁抬眼望向堂姐，她今日穿得素净，一身素色的春绸丝绵袄裙，浅碧色缎子沿边，系着条青色丝线的绦子，领子高高竖起来，用灰鼠脊子的皮料镶的边，缀着蝴蝶式的绒扣，许是今日天寒，外头还罩了件灰鼠里子的月白花绫褂子，衣襟上坠着精巧雕刻的铜纽扣。
脸上未敷半点脂粉，唯有一对红宝坠子垂在耳旁，照的半边脸颊都透着红，还有十根春葱般的手指，莹白的指尖拿着红色的琉璃茶杯，杯子将整个指头都染成了透明的红，嫩得像要沁出水来。
姐妹俩正说笑着，那边婉知的大哥可是一肚子的气。
“一个丫头片子，娘竟然给那么多嫁妆。”宋承宗嘴里念叨个不停，看婆娘不理睬他，直伸手把人重重推了一下，“你怎么跟个木头棒子一样，让你去跟娘说金萱嫁妆的事儿，你说了没？”
“你作甚么！”肖氏本绣着花，无辜被推了一把，惊叫道：“你是娘的亲儿子，你不去跟娘说，偏让我去。”
看婆娘敢顶嘴，宋承宗更气了，骂道：“你瞧见今日妹子的嫁妆了吧？
田地店铺、珠宝首饰、成匹的绸缎被褥，连一整套的酸枝木家具都备齐了，还有满满当当八箱子衣裳，这前前后后算下来，得有个一二千两银子吧。
按规矩，公中给姑娘的嫁妆只有五百两，就算老太太疼妹子额外添了五百的物事，可多出来的这些，不都是娘私底下添补的？”
肖氏听得心里直冒烦气，做娘的给闺女添些嫁妆，本就是再寻常不过的事，这人还是做亲大哥的呢，看亲娘给亲妹子多备了些嫁妆，心里就不舒服了。
宋承宗哪管婆娘不搭腔，自顾自絮絮叨叨往下说：“婉知有近两千的嫁妆，金萱只有五百两，连一半都不到，娘怎么能这么偏心？”
“你若嫌女儿嫁妆少，就自个儿添上些。”
“我手里哪有钱？”
“我的嫁妆将来分女儿一份，也能填补上些。”
“你说的什么话！你的嫁妆，将来都是要给咱们两个儿子的，给了金萱，儿子以后喝西北风啊。”
肖氏听了这话，只觉心口发闷、堵得慌，索性连话也懒得与他说了。儿子将来本有家产可继承，可女儿不同，除了公中给的那些嫁妆，剩下的不都得靠爹娘补贴？
他这做爹的，若有本事，或从外头设法，或向公婆求些，能弄些银钱给女儿添嫁妆，也算是一片做爹的心。可他倒好，不想着赚些银钞回来，反倒眼红起小姑子的嫁妆，还撺掇她去跟婆婆讨要。
婆婆若真那般好糊弄，她早去要了，还轮得到他多嘴。
肖氏早有盘算，她就这么一个女儿，等金萱出嫁时，把自己的陪嫁拿出一半，匀出三五百两添进去，好教女儿的嫁妆看着更体面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