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宁踩着暮色回到自家院子，刚脱下外罩的长褂子，便见柳氏正坐在窗边翻着账本。
她走上前挨着母亲坐下，笑着开口：“娘，今日我去瞧婉知的嫁妆了，大伯母这回可是真下了功夫。”
柳氏抬眸看向她，指尖顿在账册上：“哦？瞧着如何？”
“很是不错，整套的酸枝木家具，堆了足足三间屋子。
四顶冠子，两套头面首饰，一套金玉的，一套珠翠的，装了八个匣子，还有好些金银用器。
绸罗棉纱有几十匹，堆的都冒尖了，新做的棉絮被褥也有二三十条，配了各色各样的绣花被面。
大伯母可真是用心，还定做了很多铜鑞锡器，铜手炉、铜脚炉、铜烛台、锡罐锡盆、脂粉盒、香粉盒、茶叶罐……啥的都有。
哦，对了，大伯母竟从澜州定制了整套的竹器，香篮香笼、茶盘果盘……我看编的极细，通体都髹了金漆，边上还细细地描了金线和黑边，看着就又古雅又高贵，以后我定要寻时间也置上这么一套才好……”
柳氏看女儿眉眼弯弯地说着这些琐事，含笑听着，也不打断她。
宛宁说了一长串，末了又累又渴，直喝了一碗茶下去，说道：“前前后后算下来，怕是有近两千银子的气派。”
宛宁拿起桌上的蜜饯递到母亲嘴边，笑道：“婉知那丫头嘴上不说，眼底的欢喜藏都藏不住，还特意跟我讨了罐珠粉。”
柳氏接过蜜饯，轻轻叹了声：“你大伯母本就有底气，她娘家是平州府的大商户，当年嫁过来时，陪嫁了三五千物什，家底厚着呢。”
宛宁闻言点头：“我瞧着也是，不然哪能给婉知备下这么丰厚的嫁妆。”
“若不是要补贴你那两个大堂姐，她手里的银钱只会更宽裕。”柳氏放下账册，语气带着几分惋惜，“大姑娘当年嫁的多好，谁知姑爷一分家就把银钱败个精光，你大伯母倒贴了不少嫁妆；到二姑娘那儿看中个读书人，不料是个酸文假醋的，后来又迷上赌钱，你二堂姐暗地里从她娘那里拿了不少银钱填窟窿。
即便这样，她给婉知备的嫁妆，也比家里其她女孩儿体面多了。”
宛宁听着，笑道：“大伯母对婉知最是疼爱，怕是想把最好的都给心爱的小女儿了。”
柳氏笑了笑，伸手理了理她的衣襟：“女人的嫁妆是后半辈子的依靠，婉知嫁去钱家，有这份嫁妆在，也能挺直腰杆过日子。”
宛宁笑笑，也不再提这话茬。
董氏素来爱小女儿如珠如宝，为她多备嫁妆，原是情理之中。可宛宁也没料到，董氏竟备得这般用心。
话说这董氏娘家原是平州府人氏。当年宋老太爷去府城做生意，机缘巧合下结识了董氏的父亲。二人一见投契，又一同做了好几桩生意，赚了不少银钱，一来二去便熟络了，索性结了儿女亲家。
董氏初嫁进宋家时，原是带了丰厚嫁妆来的。别看她如今手头空了，行事既抠门又市侩，还总想着从柳氏那里揩些油水，却不知她刚到宋家那几年，也是个大方人。
先前大王氏还在世时，因持家过紧，不肯多补贴宋家开销，董氏便把家中管家权全接了过去。
她当家极是宽裕，那时宋家日子才真叫好过，既有宋老太太的贴补，又有董氏从嫁妆里添补的，上下人等日子都过得松快。
后来董氏接连生了三儿四女，孩子们一个个长大，办亲事、嫁娶、再到生儿育女，桩桩件件都要花钱，她手头渐渐就紧了。偏生儿女里还有几个不成器的，花钱如流水般，董氏便越发把钱攥得紧了。
宛宁原也以为她是真穷了，没曾想她竟藏得这样深，直到婉知这回备嫁，她的家底才又露了面，可知啊，破船还有三斤钉。
宋家最有钱的柳氏母女都觉得婉知陪嫁甚厚，更不用说宋承宗了。
许是因妹子的陪嫁把他以后能得的钱财分了去，宋承宗心里不快，连闷了好几日，几个狐朋狗友来找他出去喝酒作乐，他便一口便应了。
宋承宗原想借着花天酒地散散心头的郁气，怎知酒喝了一坛又一坛，戏看了一出又一出，心里头那股子气恼，却半点没消减，反倒像堵了团湿棉花，越憋越闷。
几人酒酣耳热时，有个穿青布衫的朋友见他魂不守舍，便凑过来打趣：“承宗兄，这几日你总拉长着脸，莫不是家里有什么烦心事？不妨说出来，咱们兄弟替你出出主意。”
宋承宗本就憋得慌，此刻被人一劝，再也忍不住，端着酒碗就把妹子陪嫁丰厚的事说了，又絮絮叨叨抱怨，说妹子把他该得的银钱都占了去，他娘的嫁妆怕是大半要贴了妹子了。
那几人听了，嘴里忙着应和，有的说“令堂也太偏疼女儿”，有的说“承宗兄这亏吃得大”，可心里头哪真把这事放在心上？不过是顺着他的话头哄他多喝两杯，图个热闹罢了。
宋承宗却没瞧出这些人的敷衍，只当他们是真心为自己抱不平，越说越激动，心里头更气了。末了竟生出个糊涂念头来：夜里去宋宅偷些妹子的嫁妆，也好补补自己损失的银钱。
他把这念头跟狐朋狗友一提，那几人本就是游手好闲的性子，一听有财路，又仗着酒劲，竟都拍着胸脯应了。
待到三更天，月色昏昏，几人揣着绳索、带着撬棍，偷偷摸到宋宅墙外。
宋承宗在头前引路，带到父母的院子前，指了处矮墙，让两人先攀着绳索翻进去，探探动静。
那两人刚落地，脚还没站稳，就听见不远处传来脚步声，原是宋大老爷起夜。
宋大老爷年事已高，平日里起夜都走得慢，今夜刚拐过月亮门，就见两个黑影在院里鬼鬼祟祟，手里还拿着亮闪闪的东西，顿时惊得“哎呀”一声。
那两人本就做贼心虚，听见人声，慌得转身就想躲，动静闹得更大。
宋大老爷哪里经得住这般惊吓？只觉眼前一黑，腿一软，直直就往地上倒去。
屋里的仆妇听见动静，忙点了灯跑出来，见宋大老爷倒在地上，脸色发白，气息也弱，顿时慌了神，高声喊着“老爷出事了”。
翻墙进来的两人也吓得魂飞魄散，也顾不上偷东西，顺着绳索爬出去，拉着宋承宗就往城外跑。
宋承宗跑在路上，冷风一吹，酒劲醒了大半，想起方才宋大老爷受惊倒地的模样，心里头又怕又悔，可事已至此，哪里还来得及？只好把这事当做家里进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