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过得艰辛，宛宁从小看到大，心里头是清楚的，此刻又听了母亲这番肺腑之言，她不由得沉默了。
前头的大娘大王氏去的早，她未曾见过，可嫂子王氏的做派，她心里门儿清。
从小到大但凡大哥大嫂在家里头受了一丝半点儿委屈，王家人定要上门来聒噪几句。可看她母亲这边，不管在家里过得如何辛苦，受到怎样的委屈，外祖家从不敢上门来分辩半句。
柳氏继续道：“我熬了这么些年，终于有些希望了。你大哥大嫂这等人，本就不是能靠自己立住脚的。世上原就有这等命数，离了旁人的扶持便活不成，他们夫妻俩就是样板。
哎，偏他们不肯认命，非得折腾一番，既是如此，我便索性让他们撞撞南墙，断了他们那点不切实际的念想。
如今老太太也不纵着他们了，家里的事项也不让他们沾手，就连每月的用度、佣人的工钱都得从我这儿支。
他们有了困难，我依旧帮着他们，等他们靠惯了，遇事没了我就慌了神，自然就明白谁才是能让他们一家子安稳过日子的靠山。
到那时，你大哥就是心里再不服气我这个继母，也得恭恭敬敬喊我一声‘母亲’。所谓的母慈子孝，原就是这般调教出来的，他们想要依靠我，自然就得把我敬在头上。”
宛宁见母亲神采飞扬地说起将来的打算，心里头是又高兴又难过。
她自小便是宋家的女儿，即便大哥欺负、下人偶有轻慢，只要她向爹爹哭诉，爹爹总会为她出头。可母亲呢？在艰难困苦的环境里挣扎长大，嫁到宋家受了委屈时，又有谁能为她撑腰、替她出气？
只是，纵是母女情深，她也实在无法认同母亲如今的做法，非要将大哥一家子牢牢攥在手里才好。
她总觉得，母亲若能想开些便好了：高兴时就叫孙儿孙女来跟前逗乐，享享天伦；大哥若是惹她生气，便关起门过自己的小日子，何等清净自在？
说到底，她虽是母亲的亲生骨肉，生长环境却天差地别。这世上，本就没有哪个人能完全认同另一个人的想法。
既想到这，宛宁有些不想听母亲讲大哥大嫂的事儿，便转移话题道：“娘，您把管家的规矩一改，嫂子都这般不满了，不知大房几个堂嫂怎么想呢？”
柳氏笑道：“你祖母和大伯母都同意了，这事就定了，难道我这个作婶娘的来管家，还要一一去过问几个侄媳妇满意与否？”
宛宁一听也是这理，便跟着一道笑起来。
笑完，柳氏正色道：“如今我既接过管家的担子，头一件要改的就是家里的亏空问题。
管他先前董氏怎么管家，你嫂子又是怎么折腾的，盈亏都是旧账了，我也不跟她们翻。
但现如今既交到我手里，就得守我的规矩来。往后家里银钱的进出，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入不敷出。
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我这第一把火，就是要烧给全家看，从今天起，这宋家每个房头，都得按着十两的月用银钱行事，谁也别想再损了公中，肥自己的腰包。
宛宁，你可知道？你祖母每月家用也是十两。我本想着，家里长辈十两银子过得紧巴巴的，说出去也不好听。就跟她提议，再从家里额外拿出十两来，当做儿孙们的孝敬。你祖母却不肯，说家里需整顿，她得先做出样子来，带好这个头。”
祖母要早有今时今日的决断，家里也不至于亏空这么些年，年年要她来填补，填补不动了才想起亡羊补牢。
心里这般想，宛宁嘴上却道：“依我看，是母亲头带的好，您用十两银子过起了日子，大哥大嫂和大房才没话说。”
柳氏笑笑不语。
果然，大房那几个媳妇心里都憋着对柳氏新规的埋怨。原先她们各管着家里一摊事，个个比王氏精明，早借着管事的便利暗里克扣了不少银钱。如今这条财路被断，谁的心里都堵得慌。
她们虽没明着说出口，可心思却如出一辙，都怨起婆母董氏来：好好的旧例，怎么就轻易让婶娘说改就改了？这不是断了她们的进项么？
萧氏最为不满，她管衣料布匹采买分发，这块油水最足，新规一立，她的好处立刻没了。
这日，萧氏索性带着两个妯娌寻到婆母董氏屋里，一进门就低声撺掇：“娘，二婶不说一声就新立了规矩，一点也不把咱们大房放在眼里。
且这新规矩，十两银子哪够一个月的支应？娘，您去跟二婶说说，改回旧例才是。”
董氏斜睨她一眼，没好气道：“你二婶先前跟我说过了。”
小女儿婚事临到门出了这么大岔子，二房那丫头天天过来宽慰，又是吃酒看戏又是裁剪衣裳，婉知舒畅不少，她承二房这个情，也不好在柳氏管家的事上多嘴。
董氏道：“十两是少，可你糊涂？按新规矩算，咱们大房有四个院子，二房才两个，明摆着咱们得的银钱多。
你不是老说王氏把家里钱都抠去她那边，如今这么一弄，王氏再想暗里搂钱，也没那空子了。再说，王氏管厨房，送来的东西不是碎米粒子就是烂菜烂叶，还不如拿了银钱好。”
萧氏听婆母这话，又看其她两个妯娌没声气，顿时蔫了下来，只嘟囔句“这可怎生是好”，再不敢提改回规矩的话。
也是她们自己做的孽，当初董氏管家，她们跟着沾光，哪个没在公中挂过账，好处捞了不少。可自从董氏因亏空被宋老太太夺了权，二房接手后，她们后来各自接了差事，人人便只顾着自己，一门心思抠钱。
婆母来问，为着不将得来的好处孝敬婆母几分，便扯谎说二房管的紧，抠不出多少钱来，又甩锅说家里的钱都被王氏抠去。
如今董氏被柳氏一忽悠，只以为自家房头多占了便宜，自然就同意了，哪里能想到儿媳连她都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