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捧着那套黄铜炊具，眼眶都热了，先前的不满散的一干二净。她对着柳氏福了一礼，讷讷道：“母亲，先前是我糊涂，对您和妹妹说那些浑话，往后我再也不敢了。”
柳氏上前虚扶了她一把，温声道：“都是一家人，哪有那么多计较？往后好好过日子，把孩子们照看好，比什么都强。”
宋父见王氏给妻子赔了罪，柳氏又这般顾全大局，脸上终于露出舒展的笑容。
他转头瞪了宋继祖一眼，斥道：“你瞧瞧你媳妇现在都明白过来了，你倒还杵在那儿！
往后少跟着瞎掺和，家里的事多听你母亲的安排，好好跟你媳妇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没瞧见孩子们都看着吗？你们当爹娘的这般吵闹撒泼，像什么样子？就不怕教坏了孩子？”
宋继祖被训得头都低了，张了张嘴，最终也没说出什么话来。
柳氏见此，又为继子一家说了些好话。宛宁在旁看着，趁机道：“爹说得是。本来大哥大嫂在这儿，轮不到我一个做妹子的多嘴。只是有句话女儿在心里搁了许久，不吐不快。”
她顿了顿，看向王氏，语气恳切：“先前嫂子总说，养孩儿是给爹爹和娘亲养活的。这话往后可别再说了。
汀兰、修竹如今都懂事了，都是大哥大嫂的亲骨肉，听了这话，难免会觉得自己是爹娘嫌弃的负担，是给祖辈添的累赘，更要以为亲爹娘压根不疼他们。”
接着话锋一转：“嫂子想想，修竹他们将来有了出息，难道只孝敬祖父母，不孝敬自己的亲爹娘吗？”
王氏一听，“咯噔”一下，心里头一阵后悔，怎么当着儿子的面，就把这种糊涂话给秃噜出来了？
一家子又和乐融融起来，宋父见事端了了，便挥了挥手，道：“继祖，带着媳妇孩子回去吧，往后安分过日子。”说完又摸了摸修竹的头，温言道：“你也回屋去吧。”
待众人走了，宋父揉了揉眉心，柳氏见状忙上前扶住他，柔声道：“相公乏了，我扶你回屋歇息。”
到了内屋，宋父叹道：“阿娣，今日倒让你受委屈了，都是那逆子不省心。”
柳氏温言劝道：“一家人哪有委屈不委屈的？继祖夫妻也是一时糊涂，往后改了就好。”说着便服侍宋父解衣安歇。
柳氏见宋父睡着了，便带门退了出来。廊下宛宁刚要开口，柳氏忙比了个“嘘”的手势，两人轻步往宛宁屋子走去。
进了女儿房中，柳氏一眼便瞧见桌上摆了席小宴：一道蟹粉鱼羹，一道龙井虾仁，一道笋烧鹅，一道蜜煎金橘，另有两样清清爽爽的时鲜小菜，俱用银碟高盘盛着，精致得很。莲衣见主母和小姐回来，立刻上了一壶六安松萝。
柳氏见了这席精致小菜，先是一怔，随即就明白了过来，心里头顿时一阵熨帖。
宛宁忙扶她坐下，笑着道：“哥哥嫂子今日闹这一场，我看母亲也累了，就让莲衣去酒楼叫了席小菜回来，好让您松快松快。”
说罢执起筷子夹了颗虾仁放进柳氏面前的碟中，笑道：“这是新剥的河虾浸了点雨前龙井的茶汤，您尝尝。”
柳氏点点头，夹起虾仁送入口中，宛宁又舀了小半碗鱼羹递过来：“这羹挑净了细刺，加了瑶柱提鲜，趁热送来了，娘试试看。”
柳氏接过汤碗，抿了一口暖汤，先前的乏累消了大半，看着宛宁笑道：“还是我儿贴心，知道疼娘。”
宛宁见此，知道母亲心里头开心了，便顺势挨近她胳膊，晃了晃撒娇道：“娘既说女儿贴心，那可得给女儿些赏头才是。不然往后女儿若是偷懒，可没人再给娘备这些合口的小菜了。”
柳氏被她逗得笑出了声，伸手点了点她的鼻尖：“你这鬼灵精，倒学会讨赏了。”说罢叫人回去拿个炉子来。
宛宁听见是炉子，立马摇着柳氏的胳膊晃个不停，鼓着腮帮子娇嗔道：“女儿可不依，女儿才不要什么黄铜炭炉子呢，也就嫂子当个宝，娘可不能拿这个来敷衍我。”
柳氏笑道：“你这丫头，还嫌弃起黄铜器来了！放心，娘岂有不知你的喜好？且先看着这炉子吧。”
宛宁被母亲勾得起了兴趣，看是什么好物件呢？不多时，使女便抱着只炉子走了进来。
这只古铜炉子，好精致。炉身浮雕着山水、走兽，纹路细腻，如活物般。底座也颇精巧，饰有花纹。顶盖镂空，雕工也巧，瞧着就叫人喜欢，真真儿是件好器物。
宛宁一下就喜欢上了，忙道：“母亲何时有这般好物件了？”
柳氏笑道：“前几日卖铜器的周阿婆上门来，我买了好几只黄铜炭炉，她便拿出这只来，说是古董，我一看样式，想着你定会喜欢，便买了下来。”
宛宁心里欢喜，抱着炉子便细细摩挲，柳氏见女儿钟爱，自己心里更是乐呵。
母女俩又坐了片刻，柳氏忽然放下茶盏，望着窗外的檐角，眼神渐渐悠远起来。好一会，她才回过神，拉过女儿的手柔声道：“宛宁，你还记得娘曾跟你说过，狼群和羊群的道理吗？”
宛宁愣了愣，随即点头道：“女儿记得。”
柳氏摩挲着女儿的手背，继续道：“当年你外祖父、外祖母带着一家子逃荒至此，一路颠沛流离，几乎丢了半条命才在石巷村落了脚。
柳家在易水县原就没有亲族，就你外祖一家子人，凭着一把力气挣口饭吃。那时候我就瞧着，村里那些族大人多的人家，便如狼群般抱团，便是孩子拌嘴，也能聚起三五叔伯撑腰，可我家呢？孤孤单单的，遇事只能自己忍了，哪里敢与人起冲突？”
说到此处，她顿了顿，想起什么似的，又道：“你还记得过年回西曲里老宅吗？隔壁东曲里的人家，哪户不是天不亮就下地，比西曲里的人勤谨？可你看他们，日子虽富裕些，遇着宋家人，总是忍气吞声。东曲里多是杂姓小户，各家顾各家，如散沙般难聚，哪里敢惹宋氏这样人口众多的大族？”
柳氏说到此处，握着女儿的手紧了又紧，忽的话头一转，沉声道：“我小时候，柳家在村里是夹着尾巴过活，等我嫁来了宋家，又总有人嚼舌根，说柳家是单蹦子，我没个娘家依仗，又说我膝下无子，在这家里站不稳脚。
个个拿前头的大王氏比我，说我远不及她，你爹是晕了头了，把我这二嫁的妇人聘进门来。
宛宁，你也该记得，小时候过的是什么日子。你不像婉知和芷兰，没有外祖家撑腰，你娘又没什么嫁妆，阿猫阿狗都敢轻慢你。”
她喘了口气，胸中翻涌着几分快意，道：“那时谁能想到今天，我在宋家彻底站稳不说，大王氏、王氏，连董氏，如今都不如我了。
宛宁，我费尽心力经营这宋家，因为我没有族人，宋家的族人便是我的族人；我没有儿孙，你父亲的儿孙，便是我的儿孙。
我柳阿娣，要活得跟那些有家族依仗、有儿孙绕膝的女人一样尊崇。这宋家，怎么待你祖母，怎么待董氏、大王氏的，就得怎么待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