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宁的香药生意，端的是火爆异常。
易水县人哪见过这般阵仗？新奇的仪仗宣传、买赠的实惠规矩，再加上“书香门第用香助仕宦”的讨喜说法，满城人都往宋氏香药铺涌，连巷尾晒太阳的老人家都拄着拐杖来瞧热闹，嘴里还念叨着“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谁家卖香料，倒像办喜事般热闹”。
好些人挤在柜台前指着乳香犯嘀咕，穿青布短打的伙计很能干，立刻上前，嗓门亮堂：“客官您瞧仔细喽！这乳香是正经暹罗、天竺来的好货，不是那些掺了碎末的次等品。
寺庙里逢初一十五点它敬神，烟气清透不呛人；大户人家梅雨时节熏衣裳屋子，潮气霉味全散了；就连城里的大夫配治跌打损伤的药膏，都得特意来寻这香入药。
即便您眼下不常用，买点回去封在瓷罐里备着也划算，这价钱可比城中的香药铺低了两成！”
这话刚落，就有个妇人掰着手指算乳香的价：“八两银子买一斤，折算下来，合着五钱银子才能买一两香药。如今一两银子换一千两百个铜子，这五钱银子就是六百个大钱！
哎呦妈呀，这香药怎么这么贵啊！”
伙计陪着笑脸道：“您拿上六百铜钱，买个一两，能送两钱香药呢。”
“咱这样的人家，哪舍得花这钱买香药哟！”妇人连连摇手。
另一个伙计立马笑着将她引到胡椒货柜前，说道：“您要是觉得乳香金贵，咱这胡椒可是便宜，又是过日子的硬通货，铺子里还有优惠，也是买一两就赠二钱。”
围观众人一听，顿时动了心。要知道胡椒可是宝贝，炖肉时撒一撮，能去腥味；腌菜时放少许，能保不坏；就算逢年过节走亲戚，包一小包当伴手礼，也比送粗布、杂粮体面。更别说它耐存放，装在陶瓮里封紧口，放个三年五载都不变味，遇上粮价涨了，拿胡椒换粮食也有人愿意。
这下不管是小户人家的娘子，还是商铺的掌柜，都忍不住下手。张家娘子掏了四钱银子，买了二两胡椒，到手二两四钱，盘算着分些给出嫁的女儿；李家粮铺的东家更干脆，直接让伙计搬了十斤，连说“既当调料又能送礼，还能放铺子里慢慢卖着”；甚至有几个脚夫凑钱合买了半斤，他们走长路时买碗面条馄饨，里头撒上点，也能提精神。
宛宁半点不敢懈怠，除了守着铺子，还亲自提着上好的乳香，去易水县里大大小小的寺庙、道观上门售卖，为了拉拢这些大宗客户，她特意给了更足的优惠。
寻常来铺子里的客人是买五钱送一钱，给寺庙道观的却是买十斤送两斤半。这般实在的让利，寺庙道观立马动了心，一买便是几十斤，这些香也就够备一两个月的焚香、法会用度。
一连十日，宋氏香药铺的人流就没断过，宛宁带着几个伙计轮班吃饭，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从早响到晚。
到第十日打烊时，她一算账，捧着账本笑得见牙不见眼，这一千斤胡椒卖出了一半去，更喜人的是乳香，五百斤乳香竟快卖光了！除了寺庙道观的大宗订单，余下的大半都是城中大户人家买走的，少则几斤，多则十几斤，多是用来囤着熏屋、熏衣、熏被褥。
宛宁对完账，忍不住摩挲着账本边角，暗叹这香药生意，果真是一本万利。
可惜好景不长，宋氏香药铺热闹不过十日，城中其他香药铺总算反应过来，仿佛下定了决心，一个个学着宛宁的章程，也挂出“买五钱赠一钱”的旗，妄图分一杯羹。
这等跟风之举，虽让宋氏客源略减，好在宛宁香药质好，短短几日就打下了口碑，倒还撑得住场面。
可没等她松口气，元和街另一头，就在宋氏铺子的对面，隔了三四间门面的地儿，竟骤然开了家唐氏香药铺。
这消息一传开，满城百姓都炸了锅，街头巷尾议论纷纷。
也是，谁不知道唐临风唐老爷与柳氏的积年恩怨，甚至连宛宁与唐二小姐的往事也重新被拿出来说道。
人人都说，两家如今就这般对着门开店，明摆着是要干架呢。
宛宁冷眼看着，过了几日，唐氏香药铺果真开门了，她便去看他家的香药。
出乎意料的是，这家铺子没卖胡椒、乳香这类平价的，反倒摆着沉香檀香、龙脑麝香等贵价香料，甚至还有罕见的龙涎香。
宛宁在唐氏铺子里站定，细细看着那块泛着莹润光泽的龙涎香，好些人看戏般地看着她也顾不上了。
她越看心里越犯疑，那纹路、那香气，总觉得似曾相识。不等多想，她转身快步奔回家，翻出自己那块龙涎香料，两厢一比对，竟是一模一样的品质。
宛宁心头猛地一沉，手指瞬间攥紧，指节泛白，一股怒气从心底直窜上来。
“荣识渊，你这个两面三刀的家伙！”宛宁重重往桌上一拍，声音压得极低，却是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
她心里头翻江倒海，荣识渊竟拿着她给的货单，买了龙脑、麝香这些紧俏贵价料，一边卖给她，转头又给霍世昭送了一份。
不对！霍家家大业大，霍世昭要的货，定比她多上十倍。
先前她还犯疑，唐氏从没沾过香料生意，怎的突然开起铺子？货源又从哪儿来？如今才算醒过神，荣识渊是霍家的贵客，他卖给了霍世昭，唐明琬再从霍世昭那儿拿的货物。
荣识渊这个王八蛋，竟把她当傻子耍。她那张货单，是走访遍城中香药铺，连香药价钱、货源来路，甚至海外行情都摸得七七八八，前后备了一年才成的。
如今倒好，被他拿来借花献佛，买了货送霍家，自个儿坐收两边的利，眼下更让唐氏拿着这些货，明晃晃跟她打擂台。
果不其然，隔天唐氏铺子就摆上了珍珠、琥珀、珊瑚、玛瑙、水晶、玳瑁、砗磲、蝶贝、琉璃器、绿松石、青金石等海外来的新奇物品。
霍家实力雄厚，远非她能比，东西又好又全，竟把宋氏香药铺的风头完全压了下去。
整条街的商家都议论，说唐氏不厚道，借了宋氏的东风，倒反过来把宋氏压得死死的。
宛宁心下冷笑：这么容易就想压垮我？别做梦了！幸好她留了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