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春拎着米袋菜篮，脚步匆匆往厨房去。
宛宁想了想，换了件印金绛罗褙子披上，便跟了过去。
一进厨房，果见杏春手忙脚乱，哪里像个会做饭的，引火时火折子吹得腮帮子都发酸了，火星子还不肯着，好不容易点着了灶，炒个菜转眼又炒得焦黑发苦。
“照这么折腾，天黑也吃不上一口热的。”宛宁暗忖，忙唤莲衣过去搭把手，自己也站在灶边指点。
原以为杏春只带了米、青菜和萝卜，没成想那布袋里头还裹着一条腊肉。
那腊肉虽小小一条，却油光锃亮的，凑近一闻，满是风干后的醇厚香气，倒像是正经腊味铺里买的好货。
可再看杏春切肉，宛宁不由皱了眉，她握着菜刀，一刀下去便是厚厚的一大片，肥肉连着瘦肉，敦敦实实的。
“慢着。”宛宁忙上前拦了，莲衣会意，接过菜刀细细切起来，腊肉片得极薄，映着天光，透着几分透亮，油脂顺着刀刃缓缓淌下，落在瓷盘里，一闻都是肉香。
杏春站在一旁看呆了，只觉莲衣这刀功比自己好了不知多少。
“杏春姑娘，这肉菜你原是想怎么弄？”宛宁问道。
杏春脸一红，局促道：“回六小姐，奴婢想着……把肉和青菜、萝卜炖一锅汤……”她越说越小声。
宛宁摇摇头，让莲衣取来一口砂锅，先把泡了半个时辰的米淘净，放进砂锅里，添的水刚没过米粒一指。
待水烧开，便将切好的腊肉片一片挨一片铺在米上，盖好盖子，灶里只留些余火慢慢焖着。
不多时，锅盖缝里便冒出缕缕白汽，米香混着肉香飘了出来，掀开盖，将洗净掐段的青菜撒进去，又沿锅边淋了一勺雪白的猪油，再盖紧盖子焖上片刻。
等再次开盖时，米粒颗颗分明，裹着腊肉的油润，锅底还结着一层金黄的锅巴，腊肉片吸足了米香，咸淡正好，青菜鲜绿如初，吃一口脆生生的。
宛宁又从菜橱里取出一罐自酿的豉油，淋上两勺，轻轻拌匀。
至于萝卜，她从菜橱里拎出一挂带骨带筋的猪肋条，那肋条上裹着薄厚均匀的嫩肉，红里透粉，筋络分明。
莲衣握着菜刀，将肋条斩成大小规整的块儿，再将萝卜切块与肋条共煮，小火慢炖。
等炖到时辰，浓白的汤头裹着肉香直往鼻尖扑，肋条炖得酥烂，萝卜吸满了肉汁，咬开是软嫩的清甜。
杏春看着两样吃食，心里像开了朵花似的。这些日子她去做饭，不是烧糊了饭，就是淡了咸了，挨了王氏的骂，还要受宋继祖的冷言，连桃夭都在一旁看笑话，她早就怕了做饭。
如今见这腊肉青菜焖饭喷香，萝卜肋条汤浓，只觉得比山珍海味还好。
待莲衣把饭食分装妥当，杏春忙舀了一大碗萝卜肋条汤，又盛了满满一碗焖饭，特意挑了好些腊肉片放在上面，双手捧着递到宛宁面前：“六小姐，这点子吃食您留着用。”
宛宁忙推辞：“你快拿回去吧，我们这儿有饭食。”
“奴婢知道六小姐不缺这个，可奴婢也没别的好东西……”杏春说着，鼻尖都沁出了汗，双手紧紧攥着碗沿，生怕宛宁不肯收。
“额，不用。”
杏春听到拒绝的话，也不放弃，还是把汤饭推给宛宁，莲衣见了，也阻拦起来，“杏春，你拿回去自己吃吧，这么点吃食，你们院里那么些人，本就不够吃，你再分了一大碗给我们，回头你吃什么啊。”
杏春不肯听，她擦拭些鼻子上的汗水，嘴里不断说着“六小姐，这腊肉很好吃，你就拿着吧”的话。
宛宁看着她局促笨拙的模样，心里软了，便接了过来：“既如此，我便收下了。”
杏春顿时笑开了眼，拎着剩下的饭食，脚步轻快地走了。
又待了片刻，荷衣端着食盒回来了，竹编食盒里冒着热气，莲衣忙上前搭手，将里头的吃食一一摆到桌上。
几碗梅花汤饼卧在白瓷碗里，薄薄的面皮捏成五瓣梅形，汤头浮着点点葱花，旁侧列着三碟小菜，一碟酱鸭舌油润红亮，一碟蒸羊肚撒了细盐，一碟炒素蒿鲜绿脆嫩，再加上萝卜肋条汤、腊肉焖饭，几人便围坐下来用饭。
饭桌上，汀兰也不肯好好吃饭，叽叽喳喳没个停：“小姑姑，我娘也真是！
家里什么活都堆给杏春做，厨下烧火做饭是她，浆洗衣物是她，连打水烧汤也得是她，桃夭就揣着两只手站旁边，半点儿活计不沾。”
宛宁夹了块羊肚递到她碗里，笑嗔道：“你呀，亲爹屋里的婢女，倒轮着你来说嘴了。”
汀兰吐了吐舌头，对着宛宁做了个鬼脸，撒娇似的晃了晃身子：“我说的哪句不是真的？就是瞧着杏春老实，把脏活累活全压在她身上。
小姑姑你不知道，我娘天天拉着田妈妈躲在屋里嘀咕，一有事儿就‘杏春’‘杏春’地喊，田妈妈不干活，桃夭不干活，也就清竹的养娘勤快些，可她光看着茂竹、清竹两个小的就够忙了，哪里顾得上别的？
杏春从早到晚脚不沾地，忙得连口热水都顾不上吃！”
宛宁听着，夹了块腊肉拌在饭里，只淡淡应了声，并没往心里去，家里这样的事多着呢。
另一边，杏春端着饭食回了王氏院里，刚进门就被王氏劈头盖脸一顿骂：“叫你做个饭，磨磨蹭蹭到现在！是等着饭自己熟，还是等着有人来伺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