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衣，你怎的把这只熏笼取出来了？”莲衣见荷衣搬了只新熏笼出来，便问道。
原来上月里天气转热时，莲衣已将素来用的一只掐丝珐琅熏炉收了起来。
那熏炉一尺来高、形如金钟，还配着个细竹篾条编的椭圆形敞口熏笼，用的时候将熏笼罩在香炉上，衣物被褥都能覆在上面熏香。
只是这套熏炉熏笼冬日里用来烘衣裳颇好，借炭火的温气让香材慢慢渗进衣料，到了夏日，可不敢再用，炭火一烧，衣料还没熏香，人先被烘得满头汗，反倒失了清爽。
莲衣就收了起来，只把晒干的芸香、佩兰的香料，铺在衣柜的隔层上，再把浆洗晾干的罗衫纱裙轻轻搭在上头，关紧柜门闷上一日一夜，或者拿个浅底的白瓷盘，里头铺层晒干的香料，再把盘子放进衣柜角落，上头盖块细纱布防灰，衣服叠着压在旁边熏染个两三天。
这样，香材自身的清芬慢慢浸衣，不用半点明火，这是城中大户人家常用的冷熏法子。
可今日荷衣不知怎地寻了这么个熏笼出来。
“这只熏笼是一托一托的，要多高便叠多高，熏衣裳时每托里都放上熏香，用着便当得很。”荷衣笑着回道。
莲衣瞧这熏笼，原是黄铜打造，足有三尺高，托子能拆能叠，底下还配着红木底座。再一看，荷衣竟叠了七八托，每托里都放着一块乳香，当下便气道：“你放这许多香，是钱多了烧的不成！”
荷衣听她这般说，心里可不服气，扬声道：“你大呼小叫作甚？咱们家如今什么都缺，也不缺这点香用！”又得意道：“这是小姐吩咐的，说要把前几日洗过的那几件夹袍仔细熏透了，收起来，好换薄衣裳来穿。”
莲衣一听，倒也觉得在理。如今已是五月底，天气日渐燥热，本就该换夏衣了。况且夏衣压了一年箱底，难免沾些味，总得重新洗过、熏上香才好穿。这么一想，这可拆卸的熏笼倒真比那冷熏法子省事些。
两人正说着话，宛宁掀了帘进来。此时天已渐热，她在屋里也不觉拘束，只穿件白绢抹胸，下头配条水绿绉纱褶裙，肩上搭着件月白蝉翼纱小披子，鬓边松松挽着支银簪，倒显出几分清爽。
“你们饿不饿？我倒有些饿了。”她一下子坐在椅上，端起桌上的茶水呷了口，才皱眉抱怨：“偏生黄婶不在，这都过了午食，还不知吃些什么。”
黄婶是柳氏雇来的厨娘，一手茶饭做得极精，煎炒烹炸样样拿得出手，偏近日她家儿媳妇生了，告假回家伺候月子，家里顿顿便少了滋味。
荷衣一听，立马凑上前：“小姐，外头巷口就有卖饭食的，我去挑几样新鲜的回来，也比咱们自己凑活做两味强。”
原来这几日黄婶不在，院子里的饭食几乎都是凑和着做的，倒巧柳氏和宋父今日出去吃酒，宛宁又吃厌了家里的饭菜，此时荷衣的提议很是让人心动。
“你少出馊主意。”莲衣伸手就拧了她一把，啐道：“家里是没米了？还是没菜了？偏要去外头花那冤枉钱。
你呀，熏个衣服用那么多香，吃个饭又要从外头买，真当家里的银钱是大风刮来的？”
荷衣被她一说，正想辩两句，宛宁倒摆了摆手，“家里那点菜吃着也没胃口，你去张记买几碗汤饼，再配两三个小菜回来，记得要他家的酱鸭舌，上次吃着倒鲜。”
荷衣这才笑了，打开钱匣子拿了一把铜钱就往外跑。说起这张记的梅花汤饼，就开在小楼巷，离宋宅不远，在城里也算小有名气，是用白梅花瓣混着檀香汁和的面，擀薄了压成梅花形状，下锅时再用老鸡汤慢煮，起锅时撒把葱花，香气能飘出半条街。
这边荷衣刚走没半盏茶的功夫，外头就传来汀兰的说话声，还跟着个人影。宛宁抬头一瞧，倒有些意外，是服侍大哥的杏春。
宋继祖身边有两个从小伺候的丫鬟，一个是杏春，一个是桃夭。后来王氏嫁进门做了大奶奶，没过半年就把这两个婢女都收了房。
王氏平日里最恨的便是桃夭，常背地里骂她狐狸精，桃夭嘴甜会来事，很得宋继祖宠爱，有时连王氏的话都敢顶两句。倒是杏春，从没见过她与人争嘴，宛宁印象倒还不错。
“今日怎么得空过来？还跟着汀兰，没在屋里服侍你家奶奶？”宛宁随口问道。
“小姑姑快别问了。”汀兰抢着说道：“我刚从母亲那儿回来，路上撞见杏春，她正抹眼泪呢。
问了才知，我娘让她去厨房做饭食，可伯娘、婶娘都占着锅灶，她站那儿等了半天，连个烧水的地方都没有，急得快哭了。
我想着咱们院里有个小厨房，就拉着她来这儿做了。”
宛宁留意到，杏春一只手里拎着个小布袋，沉甸甸的，想来是装着米；另一只手里拎着个竹篮，里头放了两把青菜、几根萝卜，竟是连半点荤腥都没有。
人都已经来了，东西也带了，再赶人家回去，倒显得自己小气。宛宁便点头应了：“既如此，就去我院里厨房做吧，只是这厨房小，比不得家里的大厨房，委屈杏春姑娘了。”
嘴上应着，心里却犯了嘀咕：大哥大嫂这家当的，怎么日子过得这般紧？叫通房去做饭，寒酸得连块肉都没有。
她是不晓得，自从上次宋继祖和王氏到柳氏院里闹了一场，被宋父狠狠教训了一顿后，王氏回去便拿着十两银子过活，这回是真发了狠，把自个儿院里的使唤人挨个清了，能辞的辞，能卖的卖，到最后只留下四人来：一个是她身边的田妈，两个是宋继祖收在房里的婢女；还有便是茂竹、清竹年纪小，身边不能没人，留了个养娘照看。除此之外，其余的佣人竟一个没剩。
这四个，恰好凑够了公中给每个院子定下的佣人份额，这么一来，院里下人的工钱，便不用王氏自个儿掏腰包，全由家里按份例支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