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之后，杏春依旧勤勤谨谨做活，每日里烧火煮饭，双手也渐渐练出了门道，先前做的吃食还带着几分生涩，如今也有了些滋味，入口竟也香甜。
这一日，她提着菜篮，里头盛着菜蔬、肉糜、白米并豆油，往厨房去。
刚掀了门帘进去，目光扫过，便知又是如此，那几口好灶，早被人占去用了。
宋家这厨房，是按着易水大户人家常用的样式造的，正中摆着一座七星三眼灶，很是精巧。
所谓七星，便是灶上嵌着七口大小不一、用处不同的铁锅。中间三口大的，专管蒸鱼、炒菜、焖饭；外头两口小的，用来烧开水，供人取用；灶里头还藏着两口汤罐，煮饭时灌些清水在里头，借着灶火的余温，倒也能把水焐热，省了不少柴火。
灶身画了些年年有余、福禄寿喜的吉祥图案，灶台上还供着灶神爷的牌位，晨昏里点上香火供神。
除了这七星灶，厨房四周角落里散着大大小小好几个炭炉。眼瞅着好灶都被大房的人占了，杏春也不恼，只转身寻了一只炭炉。
炉子上摆着一口黑黢黢的老铁壶，杏春把铁壶挪到一边，将自己带来的铁锅稳稳架上，又摸出些干柴，引了火点上，不多时，炉身里便噼啪作响，烟火袅袅升起，她低头专心做起饭来。
没多大工夫，就听门帘“哗啦”一声响，进来的是大房宋承宗屋里的青葵。这青葵眼尖，一进门就瞅见了杏春，当即扭着腰走过来，看来是要来找茬。
“我说杏春，你这炉子用完了没？用完了就快腾出来给我用。”说完她上手就往杏春胳膊上重重拍了一下，力道不小。
杏春只当没听见，依旧低头拨弄着炉里的柴火，厨房里的炭炉有好几个，不远处就有一个空着，她偏偏不用，要跟自己抢炉子用。这青葵，自打大家都来厨房做饭，就没少找她的麻烦，次数多了，她也懒得理会。
青葵见杏春敢不理她，顿时火冒三丈，脸都沉了下来。其实她跟杏春往日里并无过节，只是先前王氏管厨房时，给下头人送麸粮吃，她嫌不好，来厨房闹过一通。
如今旧恨添了新仇，二房近来改了规矩，让各房自管伙食，王氏让屋里的通房出来做饭，肖氏见了，有样学样的，把她也打发来做饭。
青葵心里清楚，肖氏无非是见爷们疼她，心里嫉妒，才故意找些活计来折腾她。可她在肖氏手下过活，哪敢得罪主子？一肚子气没处撒，便全记在了二房头上，如今在厨房见了杏春，自然要寻些由头为难一番，好出出心里的闷气。
见杏春不说话，青葵也不嫌无趣，自顾自在一旁说起风凉话来。
“你们二房最近不是开了香药铺子赚了一大笔钱吗？怎么不拿些银钱出来再建个厨房，省的我们这么些人挤在一块儿。”
“谁说不是，城里谁不知道咱们家卖香药发了大财。”
大房康氏屋里的一个使女也帮着青葵挤兑杏春，这厨房里讨厌二房的可不仅仅是青葵，以往大家多舒服，饭食到点了就送到院里，现在却要做饭洗菜，弄这些油腻腻的活计。
说到二房最近发的大财，厨房里众人顿时都来了兴趣，陈氏身边的张妈妈也不炒菜了，只拍着大腿直嚷嚷：“哎哟！杏春，你们二房屋里的香药，如今堆山填海的，谁不说声好？咱们可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一家子，你们二房得了好处，可不能连点香灰都不往大房飘……”
还没说完，旁边烧火的刘嫂子就接了话茬，搓着手咽了咽口水：“可不是，六小姐如今卖乳香胡椒，全县里都出名了。乳香咱知道，是金贵玩意儿，咱这粗手粗脚的也不配用。可胡椒总不是啥稀罕物吧，厨房天天炒菜炖肉，六小姐哪怕赏个半斤八两的，也让咱尝尝那海外来的胡椒，到底比咱寻常吃的强在哪儿啊。”
“好我的杏春姑娘哟，您可得帮咱跟二房的主子说说，咱在府里扫了十好几年地，冬天冻得手指头裂着血口子，夏天晒得脊梁脱皮，没功劳也有苦劳不是？先前你们二房把屋里的丫头婆子说卖就卖，这事呦……咱知道主子难，也不敢多嘴。可如今六小姐卖香药赚得银钱都堆成山了，咋也不能忘了咱这些老跑腿的呀？哪怕赏点用剩的香药渣滓呢？咱拿回去泡水洗衣裳，也能沾点贵气，夜里想起都得念主子们的好！您就多替咱求个情，成不？”这是家里管洒扫的李婆子。
……
一群人饭都不管了，都围着杏春，你一言我一语，唾沫星子溅到她脸上，七嘴八舌地都是想沾光。
杏春心里有些着急，六小姐也是可怜的，和离了回娘家来，好不容易赚点银钱，上上下下眼睛都盯着，都想刮层油下来。
青葵见杏春被人围着，却半句话都不说，只埋头干手里的活，顿时觉得没意思了，翻了个白眼，只在心里嘀咕：真是个木头棒子，针扎都不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