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宛宁开了香药铺子,赚得盆满钵满,这消息在宋家上空翻腾,家中男女老少,谁不巴望着能沾光得些便宜。
当然,宛宁是一点儿也不在意的,她确实和离了,也回宋家了,那又如何呢?
只要她的陪嫁足够多,不用看谁眼色,就不会落得旁人笑话的地步,那些没银钱支撑的妇人,才容易被人说三道四,她有底气,自会把日子过好,谁又能轻视她?
这般又过了半月,转眼到了六月中旬,天儿越发燥热。宛宁屋里的摆设早换了夏用的,门口挂起一挂斑竹帘,竹片疏朗有致,既能挡去日光,又有穿堂风穿过。
屋中还添了张方正的黄榉凉榻,这榻原是宛宁外公家做的,还是柳氏小时候种下的榉树,过了三四十年,榉树才长成。
柳阿公特意挑了棵木质坚致细密、颜色最正、油性又足的,细细打了一张凉榻,给柳氏送来,后来宛宁和离归家,柳氏便把这榻给了小女儿。
凉榻上铺了一张桐油抹的竹席,是去岁找城中最好的篾匠定做的。篾匠先将竹席打磨得光光滑滑,再铺一层粗布在席面,拿毛刷蘸了桐油,在粗布上反复涂刷,又晾晒了一整个夏日,才得了这么一张不透汗、又凉爽的好席子。
这日宛宁正好得闲,这几月香药铺子生意红火,银钱赚得足,她心里头畅快,正半躺在凉榻上歇着,手里摇着把绣了粉桃的白纱团扇,扇出的风都带着几分甜意。
忽听帘儿“哗啦”一响,汀兰掀帘进来,几步凑到宛宁跟前,软着嗓子晃她的胳膊,撒娇道:“小姑姑,你瞧外头的日头多好,咱们用凤仙花染指甲好不好?我刚见金萱染的红指甲,水灵灵的,好看得紧。”
宛宁被她晃得笑了,摆手道:“你这丫头,就知道凑热闹,这六月的凤仙花,哪有七月的好,开得稀稀拉拉的,花瓣又薄,颜色也淡,染出来色差得很,实在不是时候。”
这话刚说完,汀兰脸上的笑就垮了,小嘴微微撅着,眼圈儿都有些红,看着委屈巴巴的。
宛宁见了,又忍不住软了心肠,心想左右也是无事,先试着玩一玩也无妨,等盛夏凤仙花开得艳了,再好好给她染一次便是。
于是转头对莲衣道:“你去巷口的花摊子看看,挑些花瓣厚实些的凤仙花来,再去药铺买些白矾回来,快去快回。”
莲衣忙应了声“是”,转身就往外走。她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细布短衫,领口袖边滚圈浅碧色牙子,下身系了件淡色长裙,裙摆上绣几支细碎的兰草,腰间又系条鹅黄的绸汗巾,巾角坠一颗小小的珍珠扣,走动时扣子轻轻晃着,瞧着清爽又好看。
宛宁怕外面日头晒着她,又取了件天青色的细纱披风搭在她肩上。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莲衣就提着个竹篮回来了,篮子里铺着层油纸,上面摆着两捧凤仙花,一捧是正红,一捧是粉白,虽不算开得繁盛,却也新鲜水灵。
这边汀兰早把白瓷碗、花棒都备好,坐在桌边等着,见莲衣提着花回来,立马跳起来凑过去,伸手就要捏花瓣。
宛宁笑着拦她:“急什么,得先把花瓣搅碎了,加些白矾才能上色,不然染不上呢。”说着便把花拿到桌边,取了个白瓷碗,挑出些正红的花瓣放进去,又加了小半勺白矾,拿起花棒细细揉碎。
汀兰看得心痒,也学着宛宁的样子,拿了个花棒揉粉白的花瓣,可她年纪小,力气也小,揉了半天也只揉出些碎渣,反倒把指尖染得粉粉的,像沾了桃花蜜似的。
莲衣在一旁看得乐,也洗了手过来帮忙,三人围着小桌,你揉花、我递碗,忙得热热闹闹。
不多时,一碗鲜亮艳红、一碗柔润粉嫩的花汁便揉好了。
汀兰早把十根手指头洗得干干净净,见花汁弄好了,立刻把双手伸过去,声音里急切得很:“小姑姑,我先来!我先来!”
宛宁拿起支细笔,蘸了花汁,一笔一笔往她指甲上涂,涂得匀匀当当。莲衣在一旁帮着递干净的棉纱,待涂好一个指甲,便用棉纱轻轻裹住,免得蹭掉。
这边三人和乐融融,那边宋承宗一连半月,找宋继祖一块儿吃酒耍乐。
这日正巧,刚过晌,宋承宗又凑到宋继祖跟前,满脸堆笑地扯着他袖子:“我的好弟弟,总在宅里闷着多没意思?我带你去一个好去处,有好酒好肉,还有好人陪着说话,保准你舒坦。”
宋继祖本就是个懒怠动脑子的,被他三句两句哄得动了心,便跟着他出门去。
两人七拐八绕,走到了一条僻静巷弄里,宋承宗熟门熟路地叩了叩一扇黑漆小门,门里立刻探出个梳着双丫髻的丫鬟,见了宋承宗便笑着福身:“宋爷来啦,快请进。”
原来这是宋承宗常来的私娼住处,那娼妓惯会凑趣奉承,宋承宗便想着在这软香窝里,更容易撺掇宋继祖。
进了屋,妓子早把桌椅摆好,宋承宗又唤丫鬟去巷口的熟肉铺子买了酱肘子、烧蹄髈,并几个小菜,打了一壶上好的黄酒,不多时便酒菜齐备。
两人对面坐了,宋承宗先给宋继祖满上酒,自己也斟了一杯,却不急着喝,只拿筷子拨弄着碟子里的花生,叹了一口气道:“继祖,你说咱哥俩,每日里也没闲着,怎么就总不见银钱进账?再瞧瞧宛宁那丫头……”
他话没说完,宋继祖夹了块好肉扔进嘴里,胡乱嚼了两口咽下去,又喝了一大口酒,抹了抹嘴道:“谁让咱哥俩没做生意的脑子。”说着哼了一声,道:“你是没见宋宛宁那铺子,日进斗金的,买香药的人排着队,这才几个月,我瞧她少说也赚了几万两银子进腰包。”
宋承宗要的就是他这话,心里头一阵窃喜,面上却装作不在意的样子,端起酒盅抿了一口,方道:“谁说不是呢?活该咱哥俩受穷。只是……”
他顿了顿,瞥着宋继祖的神色,道:“你说宛宁这丫头,发了财也忒独了些,家里谁也沾不上光。我这隔房的堂哥,她不放在眼里也就罢了,怎么你这亲哥,她也半点不放在心上?眼睁睁看着你在这儿受穷,半点好处都不分你。”
这话说到宋继祖心里,这些日子,宋承宗陪着他吃酒耍乐,说话又贴心,早把他哄得晕头转向,这会儿听宋承宗这么说,只觉得很是在理,哪里还察觉得出是在激他?
当下便把酒杯往桌上一墩,沉声道:“这小娼妇,如今爹还在,她敢把我这亲哥甩在一边,等日后爹不在了,看我怎么整治她,怎么让她把赚的银钱都吐出来。”
宋承宗一听这话,正中下怀,忙假意劝道:“好弟弟,你这话可不敢乱说,怎么能咒二叔呢?传出去可不是玩笑。”
宋继祖这才回过神来,自己竟失口咒了父亲,顿时涨红了脸,讪讪地闭了嘴,两人一时没了话,只闷头喝酒吃肉,心里却都活泛了起来。